江沐陽接過腰牌,正想道謝,劉把總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把禿筆重新夾在指間,朝城門裡頭抬了抬下巴,「青陽城裡鍊氣期的修士不少,大多數是三層四層的,五六層的就算中上遊了。八層九層的都是各洞府里的管事了,輕易見不著。你要是真像你自己說的,沒有師承靠自學修到這個境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個說法叫'野修',城裡頭對野修不算太待見。你要有個準備。」
江沐陽把腰牌收進懷裡,點了點頭:「多謝。」
劉把總擺擺手,又看向站在江沐陽身後的劉貨郎:「你呢?你又不像是修仙的。你叫什麼?是跟著他的?」
劉貨郎趕緊上前一步,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臉上堆起一個有些拘謹的笑:「小人劉三旺,是……是跟著江兄弟一路過來的。想進城找口飯吃,凡城也行凡城也行。」
劉把總又抽了一片空白腰牌出來,蘸了墨寫了「劉三旺」三個字,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凡」字,遞給他:「凡城的牌子。進了門左拐走到底就是凡人住的地方,自己找活路去。跟著他進內城的話得他替你作保,你要進內城嗎?」
劉貨郎轉頭看了江沐陽一眼。江沐陽說:「先讓他安頓好再說。」
劉把總不再多問,朝城門裡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兩人穿過門洞的時候,江沐陽能感覺到門洞兩側的石壁上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光芒一閃而逝,像有人在他眉心的七彩青陽珠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腳步頓了一頓,但什麼都沒發生,那感應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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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城門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凡城的街道比江沐陽想像的要寬得多,青石板鋪的主街能容三輛馬車並排通過,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地排開,賣布的、賣糧的、賣鐵器的、賣草藥的,還有一間掛著「聚仙酒館「招牌的兩層木樓,樓下的門板全卸了,裡頭傳來熱騰騰的飯菜香氣和人聲嘈雜。
街上的行人也比城外見到的多得多,有穿短褐的力夫,有穿綢衫的掌柜,有挎著菜籃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統一青色長衫的年輕人從街上走過去,袖子寬闊,腳步輕快,路上的行人見了他們都自動往兩邊讓了讓。
「仙人。」劉貨郎小聲說。
那幾個青色長衫的年輕人確實和周圍的行人不太一樣。他們走路的時候衣擺幾乎不沾地,腳下像踩著一層看不見的氣墊,整個人有股輕飄飄的感覺。
其中一個人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那銅錢在他的指縫間靈巧地翻轉跳躍,像有生命似的來來回回地轉,就是掉不下來。
另一個人的腰帶上掛著一隻巴掌大的錦囊,錦囊的口子敞著,裡面時不時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白色霧氣,飄到半空就散了。
江沐陽看著他們走遠,忽然感覺到眉心那顆青陽珠輕輕跳了一下。他順著珠子指引的方向望過去,看見那三個青衫人拐進了街邊一條小巷,巷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內城東巷」四個字。
巷口站著兩個跟劉把總穿著類似灰布短打的守衛,腰間也挎著朴刀,但那青衫人走過去的時候守衛連攔都沒攔,甚至還微微欠了欠身。
「這邊走。」江沐陽收回目光,沿著主街朝前走去。
凡城的主街縱深約有一里多地,越往裡走兩邊的建築就越精緻。那些沿街擺攤的小販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門面開闊的鋪子,有的鋪子門口掛著石質招牌,招牌上刻著雲紋和某種複雜的符號。
江沐陽辨認了一下,認出其中至少有兩家是「符籙鋪」,一家是「丹藥閣」,還有一家招牌上只刻了一個「陣」字,門前冷冷清清的,但門板用的是上好的檀木,看起來就比周圍的鋪子貴氣不少。
街上偶爾能見到幾個和方才那三個青衫人打扮相似的修士走過,鍊氣期三四層的有,五六層的也有。江沐陽路過「丹藥閣」門口的時候,正好有個穿墨綠長衫的老者從裡面走出來,那老者面容清癯,腰背挺得筆直,步態沉穩而輕盈,經過江沐陽身邊的時候無意間掃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江沐陽明顯感覺到老者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然後那老者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
江沐陽站在原地,看著那老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眉心的青陽珠又輕輕跳了一下,這次跳得比方才更急一些,像在提醒他注意什麼。但他什麼都沒感覺到,除了那老者目光過處帶來的一陣微涼的、像針尖刺了一下皮膚似的觸感。
「江兄弟?」劉貨郎走在前頭幾步的地方回頭喊他,「前面有個石牌坊,是不是就是那個?」
江沐陽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街道盡頭看見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牌坊是白石雕的,三門四柱,正中門楣上刻著四個大字「青陽接引」,字跡遒勁有力,筆畫之間隱隱透出某種光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牌坊後面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逐級抬升,隱入一片蔥鬱的林木之中。
那林木的枝幹之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霧不濃,但把深處的景象遮得朦朦朧朧的,看不出石階的盡頭通往哪裡。
牌坊下面也有守衛,但和劉把總那種帶朴刀的守衛不同,牌坊兩側站著兩個穿淺灰色道袍的年輕人,腰間掛著一枚玉佩,手裡沒拿兵器,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姿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江沐陽走到牌坊前面的時候,左邊那個年輕道袍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開口問了一句:「腰牌。」
江沐陽把劉把總給的那片竹腰牌遞了過去。年輕道袍人接過腰牌,先是看了看上面的硃砂字,又把腰牌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背面那個紅戳,點了點頭,把腰牌還給了他:「進去吧。順著石階走到頭就是接引堂,到了那裡有人帶你驗靈根、定境界。腰牌收好別丟了,以後進內城全憑這個。」
江沐陽收好腰牌,回頭看了劉貨郎一眼。劉貨郎站在牌坊外面的青石地上,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沒有再往前邁,臉上擠出一個笑,朝他擺了擺手:「江兄弟你去吧。凡城那邊我先找地方落腳,晚上要是沒地兒去,我在城門口那棵大槐樹底下等你。」
江沐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過身一腳邁過了牌坊的門檻。那一腳跨過去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一絲不同,牌坊內外的空氣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腳邁進去的那一瞬,耳邊的市井嘈雜聲忽然就淡了,像被人擰小了音量。
而與此同時,眉心的七彩青陽珠猛地熱了一下,像一頭被關久了的小獸忽然聞到了熟悉的氣味,興奮得在他額間顫動起來。
江沐陽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踏上了第一級石階。石階上的青苔軟軟的,鞋底踩上去不留聲息。兩邊的林木在高處合攏成一條綠色的穹頂,把午後的陽光篩成一片碎金灑在石階上。
白霧在林間繚繞浮動,帶著一股清冽而陌生的氣息,他從前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像冰雪初融時溪水蒸騰起來的涼意,又像深山裡某種不知名的古木散發出的沉靜芬芳。
他往上走了一級,又一級。石階很長,但走得並不吃力。眉心那團七彩的溫熱在他往前走的同時緩緩地流轉著,像一個小小的、溫熱的羅盤,無聲地指引著什麼。
他知道,他到了。
青陽山腳的接引堂比江沐陽想像的要簡陋得多。
從石牌坊一路拾級而上,約莫走了兩刻鐘的功夫,石階的盡頭是一片被古木環抱的青石廣場。廣場不大,方圓幾十丈見方,地面鋪著鑿平了的青石板,板縫間生著細密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
廣場正北立著一座三間開的大木堂,堂前懸著一塊黑漆匾額,寫著「接引堂」三個描金字,筆畫端正但算不上氣派,甚至有些老舊,匾額左下角還缺了一小塊漆皮。
但此刻接引堂前的廣場上卻人山人海。
江沐陽從石階頂端冒出頭來的時候,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頓在了原地。青石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少說也有兩三千,有男有女,大的看著二十出頭,小的恐怕才十一二歲,一個個穿得各有不同,有穿著粗布短褐的農家子弟,有穿著綢緞長衫的富戶少爺,也有像江沐陽這樣一身舊衣、風塵僕僕的外鄉人。
所有人幾乎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張望,接引堂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擺著一張長案,案後坐著幾個穿灰色道袍的年輕修士,正依次叫人進去。
江沐陽站在人群外沿,正想找個人問問情況,旁邊一個蹲在石階上看熱鬧的胖少年先開了口,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頭一回來吧?巧了,正好趕上三年一度的測靈日。今兒是最後一天了,你再晚來半日可就白跑一趟了。」
「測靈日?「江沐陽在胖少年旁邊蹲了下來,「測什麼靈?」
胖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胖臉上帶著一種「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的表情,但還是熱心地解釋了起來:「測靈台啊!青陽宗開山收徒,三年一次,有靈根就能入門修行。
這兩天青陽城裡凡城那邊都快擠爆了,周邊的州縣都有人趕過來。喏,他朝人群揚了揚下巴,「這幾千號人全是來測靈根的。前天和昨天測了兩天,剩下的今兒全部測完,考上了就進山門當正式弟子,考不上嘛……」胖少年聳了聳肩,「該幹嘛幹嘛去,有錢的也可以買聚氣散,但是靠聚氣散堆上去的修為,很難築基。」
江沐陽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敞開的接引堂大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