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巷的清晨，漸漸有了屬於人間的喧囂。
早餐鋪子的蒸籠冒著白煙，豆漿和油條的香氣順著晨風飄進當鋪。白芷端著那碗喝了一半的豆漿，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匆匆走過的行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新奇。
「哥……」王胖子湊過來，看著門外那個認真觀察人間的「前神祇」，小聲嘀咕，「你說白小姐現在算是咱們當鋪的員工了，那她算編制內還是臨時工啊？」
「你當這是國企啊？」陳三兩白了他一眼，走到櫃檯後坐下，翻開《黃泉債簿》，「她是『活當』客，不是員工。她掃地、喝茶、感受人間，都是在『體驗』她當掉的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門外：「而且，她很快就會明白，當凡人，沒那麼容易。」
話音剛落，當鋪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氣喘吁吁地跑到當鋪門口。她臉色蒼白，眼眶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正是昨天剛來過、當掉了「悲傷」的林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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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林曉曉站在門檻外，聲音顫抖，「我……我想再當點東西。」
陳三兩抬起頭，看著她，眉頭微皺：「客官，黃泉當鋪，有借有還。你昨天剛當了『悲傷』，換了你母親的康復。怎麼，你母親沒好起來？」
「好了！」林曉曉連忙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怎麼也流不出來，「醫生說，我媽的病情突然好轉，今天就能出院了！可是……」
她咬著嘴唇，聲音哽咽：「可是，我站在醫院裡，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拉著我的手說謝謝……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掌柜的，你說得對。我當掉了悲傷，換了我媽的命。但我現在……連高興都不會了。」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哀求：「掌柜的，我想當掉我的『麻木』，換回我的『眼淚』。哪怕……哪怕讓我再哭一次。」
當鋪內，安靜了片刻。
王胖子撓了撓頭，小聲說：「哥……這算不算『退貨』啊？」
「不算。」陳三兩站起身，走到林曉曉面前，看著她那雙乾涸的眼睛，「客官，你當掉『悲傷』，換的是『母親康復』。這是等價交換，沒有退貨一說。」
林曉曉的眼神黯淡下去：「那……那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哭了？」
「不是。」陳三兩搖了搖頭，「你只是需要時間。」
他轉過身，從櫃檯下方摸出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著的瓷瓶，遞給林曉曉。
「這是什麼？」林曉曉接過瓷瓶，疑惑地問。
「『忘憂茶』的茶渣。」陳三兩淡淡地說，「你昨天喝的茶，茶渣我留了。把它泡在水裡，喝下去，你會哭出來。」
林曉曉愣住了：「可……可這茶渣，不是已經沒有效果了嗎？」
「茶渣沒有效果，但你的眼淚有。」陳三兩看著她，「你當掉了悲傷，但你沒有當掉『愛』。你對母親的愛，還在。茶渣只是幫你打開一個口子，讓你重新感受到那份愛。」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溫和：「客官，黃泉當鋪收的是『執念』，不是『感情』。你失去了悲傷，但你還可以擁有快樂。只是……你需要自己去找回它。」
林曉曉握著那個小小的瓷瓶，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謝謝……」她哽咽著說，「謝謝掌柜的。」
「不用謝。」陳三兩微微一笑，「這是你的『活當』，不是我的恩賜。」
林曉曉對著陳三兩深深一鞠躬，轉身走出了當鋪。
當鋪外，晨光灑在她的背影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白芷站在門口，看著林曉曉離去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掌柜的……」她輕聲開口，「你給了她茶渣，卻沒有收她任何東西。這……不符合規矩。」
「規矩？」陳三兩轉過身，看著她，「白小姐，你覺得，什麼是規矩？」
白芷愣了一下：「等價交換，萬物皆可當。這不是你說的嗎？」
「是。」陳三兩點了點頭，「但『等價』，不是『等價』。你當掉了神格，換來了『渡口』。林曉曉當掉了悲傷，換來了母親的命。她今天來，不是要當東西，是要找回自己。」
他走到櫃檯後，拿起毛筆，在《黃泉債簿》上寫下了一行字：
【活人林曉曉，贖回「眼淚」。】
【代價：永記「悲傷」之痛。】
【交易完成。】
寫完，他合上帳簿，看著白芷：「她當掉了悲傷，但沒有當掉『記憶』。她記得那種痛，所以她才能找回眼淚。這不是破壞規矩，這是……規矩的一部分。」
白芷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她輕聲說，「黃泉當鋪的規矩，不是冰冷的交易。是……渡。」
「渡人，也渡己。」陳三兩微微一笑。
當鋪內，四盞長明燈的火焰，在這一刻，緩緩變成了純粹的金色。
而在當鋪最深處的陰影里，紅娘子的身影，徹底凝實。
她看著陳三兩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欣慰。
「陳掌柜……」她輕聲呢喃，「你，真的做到了。」
陳三兩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抹明媚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紅姐，」他說，「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