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可日子還得過。」
陳三兩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爆響。他隨手將《黃泉債簿》合上,那上面剛剛寫下的字跡已經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胖子,去把門板卸了。」陳三兩朝王胖子揚了揚下巴,「今天咱們正常營業。」
「得嘞!」王胖子應了一聲,麻利地將門口那塊寫著「黃泉當鋪」的木牌翻了個面,露出背面寫著「收售舊物」的小字。
白芷依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豆漿。她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眼神里多了一絲若有所思。
「掌柜的,」她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渡人也是渡己。那你……在渡誰?」
陳三兩正低頭擦拭著櫃檯上的銅燈,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我?」他輕笑一聲,將銅燈放回原位,「我是個生意人,只渡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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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還想再問,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三兩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正扶著門框,顫巍巍地站在門檻外。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她的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種執拗的光。
「請問……」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磨木頭,「這裡是……什麼當鋪?」
「黃泉當鋪。」陳三兩站起身,語氣平和,「老太太,您有什麼想當的?」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走進當鋪,目光在四周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櫃檯後那盞銅燈上。
「我……我想當一樣東西。」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什麼東西?」
「我的記憶。」老太太說。
陳三兩眉頭微挑:「哪一段?」
「所有關於我老伴兒的。」老太太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他走了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夢見他叫我吃飯,夢見他牽著我的手在巷子裡散步……可醒來,屋子裡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裡蓄滿了淚水:「掌柜的,太苦了……我當掉這些記憶,換我晚上能睡個安穩覺,行嗎?」
當鋪里安靜了下來。
王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三兩用眼神制止了。
陳三兩看著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老太太,」他緩緩開口,「您知道當掉記憶的代價嗎?」
「知道。」老太太點頭,「我聽說,當掉的記憶,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是。」陳三兩點頭,「您會忘記他長什麼樣,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你們一起走過的路,忘記他叫您『老婆子』時的語氣……您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老太太的身體晃了晃,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知道……」她哽咽著說,「可是……我撐不住了。」
陳三兩看著她,目光深邃。
「老太太,」他忽然說,「您想當掉的,不是記憶,是『痛』。」
老太太愣住了。
「記憶本身不傷人,」陳三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傷人的,是『失去』。您當掉了記憶,痛還在。只是……您連為什麼痛,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怔怔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陳三兩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著的瓷瓶——和林曉曉昨天拿到的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老太太問。
「『忘憂茶』的茶渣。」陳三兩將瓷瓶遞給她,「您把它泡在水裡,喝下去,今晚就能睡個安穩覺。」
老太太接過瓷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嗎?」
「真的。」陳三兩點頭,「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您明天早上,再來一趟。」陳三兩看著她,「把這瓷瓶還給我。」
老太太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茶渣只能幫您『忘』一晚,」陳三兩輕聲說,「但『記』,才是您自己的事。」
老太太握著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最終,她對著陳三兩深深一鞠躬,轉身走出了當鋪。
門外,晨光正好。
白芷看著老太太離去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
「掌柜的,」她輕聲問,「你給了她茶渣,卻讓她明天來還……這算什麼交易?」
「算『寄存』。」陳三兩坐回櫃檯後,拿起毛筆,在《黃泉債簿》上寫下一行字:
【活人趙阿婆,寄存「痛」一晚。】
【代價:明日取回「記憶」。】
【交易完成。】
他合上帳簿,看著白芷:「她當不掉記憶,因為那是她活過的證據。我能做的,只是讓她喘口氣。」
白芷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她輕聲說,「你不是在收當,是在……等。」
「等什麼?」
「等她願意自己把『痛』拿回去。」
陳三兩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抹明媚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紅姐,」他輕聲說,「今天的天,比昨天更亮了。」
當鋪深處,紅娘子的身影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她看著陳三兩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陳掌柜……」她輕聲呢喃,「你這是在……給自己挖坑啊。」
陳三兩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敲了敲櫃檯,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坑?」他輕笑一聲,「我這是在……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