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端著兩杯熱茶從後堂跑出來,腳步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端上。他把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白芷面前,還不忘用袖子擦了擦碗沿。
「白……白小姐,您請慢用。」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芷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粗瓷茶碗,眉頭微微皺起。她習慣了飲用九天之上的甘露,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廉價茶葉,在她眼裡本該是難以下咽的濁物。
但當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茶碗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了全身。她愣了一下,學著三兩的樣子,將茶碗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
緊接著,是一股淡淡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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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茶?」白芷喃喃自語。她感受著茶湯順著喉嚨流下,在胃裡化作一團暖意的感覺。這種感覺,比她千萬年來吸收的天地靈氣,要真實得多,也沉重得多。
「好喝嗎?」三兩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那半枚哭臉銅錢。
白芷放下茶碗,抬起頭,那雙剛剛生出黑色瞳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苦。但……不討厭。」
「不討厭就行。」三兩笑了笑,「以後你會慢慢習慣的。人間的滋味,本來就是先苦後甜。」
他站起身,走到白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白小姐,既然你當了神格,成了這當鋪的『鎮店之寶』,那我就得給你立個規矩。」
白芷抬起頭,眼神平靜:「掌柜的請講。」
「第一,」三兩豎起一根手指,「在當鋪里,你是客,我是主。但出了這扇門,你就是這津門市的一個普通人。你要自己吃飯,自己睡覺,自己面對生老病死。」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當鋪的規矩,你不能破。萬物皆可當,但必須等價交換。哪怕是神,也不能例外。」
「第三……」三兩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以後要是有人來找麻煩,你得替當鋪擋著。畢竟,你現在可是咱們的『鎮店之寶』。」
白芷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三兩,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答應你。」
三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本以為,一個失去了神格的神,會憤怒,會崩潰,甚至會試圖反抗。但他沒想到,白芷竟然這麼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你不怕?」他問。
「怕什麼?」白芷反問,「怕生老病死?怕人間疾苦?」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不再散發微光、而是沾染了些許灰塵的赤足,輕聲說:「我活了千萬年,看盡了世間的生與死。我以為那是秩序,是天道。但你告訴我,那不是。」
她抬起頭,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想看看,你口中的『渡口』,到底是什麼樣子。」
三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拿著。」他說,「這是當鋪的『信物』。從今天起,你就是黃泉當鋪的人了。」
白芷握緊了那枚冰涼的銅錢,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屬於三兩的體溫。
「好。」她輕聲說。
當鋪外,老槐巷的晨光越來越亮。
三兩走到門前,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
門外,津門市的早高峰已經開始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那些曾經被抽離了貪念、淪為乾屍的活人們,此刻已經恢復了正常。他們穿著西裝、校服、白大褂,匆匆忙忙地走在巷子裡,臉上帶著屬於凡人的疲憊與希望。
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座城市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浩劫。也沒有人知道,在這條不起眼的老槐巷裡,有一家當鋪,剛剛收了一個「神」的當。
「哥……」王胖子湊過來,看著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問,「你說,以後還會有人來當東西嗎?」
「會。」三兩看著門外那片充滿生機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這世上還有欲望,還有痛苦,還有遺憾……黃泉當鋪,就永遠不會關門。」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老槐巷的盡頭。
「而且……」
「咱們的『生意』,才剛剛開始。」
當鋪內,白芷坐在櫃檯前,手裡握著那半枚哭臉銅錢,靜靜地感受著人間的煙火氣。
而在當鋪最深處的陰影里,紅娘的身影,徹底凝實。
她看著三兩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敬畏。
「陳掌柜……」她輕聲呢喃,「你,真的做到了。」
三兩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抹明媚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紅姐,」他說,「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