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外，老槐巷的晨光被那股無形的威壓切割得支離破碎。
白衣女人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周身散發著不容褻瀆的神聖氣息。她那雙純白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陳三兩，仿佛在審視一隻試圖撼動大樹的螻蟻。
「神格？」王胖子在櫃檯後聽得直哆嗦，他雖然不懂什麼是神格，但直覺告訴他，這玩意兒比津門所有的乾屍加起來還要重。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對陳三兩說，「哥……這大姐來頭太大，咱們這當鋪的秤，能稱得住嗎？」
「稱不稱得住，得試過才知道。」陳三兩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櫃檯後，伸手翻開了那本《黃泉債簿》。
「客官，」陳三兩拿起毛筆，蘸了蘸硃砂，「既然你要當『神格』，換我的『渡口』，那咱們就得按黃泉當鋪的規矩來。」
「神格無形，卻重若泰山。它代表著你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權柄。」陳三兩的筆尖懸在帳簿上，左眼的幽暗光芒大盛，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女人，「你當了它，便不再是神，而是這紅塵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你會生老病死，會嘗盡人間的悲歡離合，會感受到飢餓、寒冷，甚至是……背叛與痛苦。」
「你，確定要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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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人的純白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
她看著陳三兩，聲音依舊空靈，卻多了一分屬於「人」的迷茫：「我生於規則，長於規則。我俯瞰眾生千年，看他們生，看他們死，看他們為了貪嗔痴恨互相傾軋。我以為那是秩序，是天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當鋪內那四盞金色的長明燈上，那是林曉曉當掉悲傷後留下的生機。
「但你告訴我，那不是秩序。那是……枷鎖。」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違背了千萬年本能的決定：「我當。」
「好嘞！」陳三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筆走龍蛇，在《黃泉債簿》上寫下了一行暗金色的字跡：
【活人（神）白芷，典當「神格」。】
【換取：黃泉當鋪·渡口之名。】
【代價：永墜紅塵，體驗眾生之苦。】
寫完，陳三兩將毛筆重重一拍。
「契約成立！」
「轟——！！！」
當鋪內，四盞長明燈的火焰猛地暴漲。
白衣女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周身那股神聖不可侵犯的微光，像是被戳破的泡沫般寸寸碎裂。無數代表著「神格」的金色符文從她體內剝離，化作一條璀璨的光河，源源不斷地湧入了陳三兩手背上的饕餮暗紋中。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龐大的、屬於凡塵俗世的因果反噬，狠狠地砸進了她的體內。
「啊……」
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痛苦的悶哼，從白衣女人的唇間溢出。
她那雙純白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黑色的瞳孔。她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甚至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屬於「人」的沉重感，雙腿一軟，單膝跪在了當鋪的青磚地上。
「你……」王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哥……你把一個神，給當成了一個凡人？」
「不是我把她當成了凡人。」陳三兩合上《黃泉債簿》，走到白衣女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她自己，選擇了成為人。」
白衣女人——現在的白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感受著胸腔里那顆心臟劇烈跳動的感覺，感受著肺部吸入空氣時的灼熱，以及……膝蓋磕在青磚上的疼痛。
這是她誕生千萬年來，第一次感覺到「疼」。
「原來……」她抬起頭，那雙有了瞳孔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震撼」的情緒，「這就是……眾生的感覺嗎？」
「這只是開始。」陳三兩淡淡地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你是黃泉當鋪的『活當』客。你要在這紅塵里，去體會你曾經俯視過的一切。」
他轉過身，走回櫃檯後，拿起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了起來。
「胖子，去給這位白小姐泡杯茶。記住，要熱的。她現在，是個凡人了，喝不了涼的。」
「啊？哦哦！」王胖子趕緊跑去後堂。
白芷看著陳三兩的背影，眼神複雜。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當掉了神格，換來的不僅僅是一個「渡口」的名分，更是……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掌柜」。
當鋪外，那股詭異的寒風徹底消散了。
老槐巷再次迎來了溫暖的晨光。
陳三兩擦著櫃檯，頭也不抬地說：「白小姐，既然當了『神格』，就得守當鋪的規矩。從今天起，你就是這當鋪的『鎮店之寶』了。」
白芷愣了一下：「鎮店之寶？」
「嗯。」陳三兩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因為以後，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要是敢來找麻煩……」
「我就把你推出去，讓他們看看，神是怎麼變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