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往後各退了一步,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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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暮色里撞了個正著,映儀先是一愣,隨即心裡不由暗暗嘆了一聲,這也能在路上碰個正著,未免也太有緣分了些罷?
她輕咳一聲,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來:「蕭郎君這是準備往哪裡去?竟走得這樣著急。」
蕭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那一身樸素的舊衣和手中的籃子上,唇角微微彎了彎:「沒什麼要緊事。姑娘這是……準備往哪裡去?」
映儀往上提了提手裡的籃子:「今兒我家四姑娘成親,廚房裡多了許多喜餅,我想著給郎君送些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不知郎君是否方便?」
蕭衍只伸手接過她手中那隻沉甸甸的籃子,眼中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姑娘厚愛,蕭某自然是不勝欣喜。」
映儀見他接得爽快,鬆了口氣,方才還在擔心他因為上回那藥膳糕的陰影不肯收,那才真是尷尬得不知怎麼收場呢。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沈府的鼓樂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映儀抬頭看了看天色,也來不及多說幾句了,只笑了笑:「我方才還在想沒多少時間了,正巧在這裡遇見郎君,倒也省事,那我便告辭了。」
她說著,提著裙角就轉身往回走。
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聽雨姑娘。」
映儀腳步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過頭去。
暮色里,那人站在巷口,身長如玉,眉目清朗。
他微微彎著眉眼,聲音輕輕地落在夜風裡:「下月燈會,不知蕭某可否邀姑娘同游?」
下月便是上巳節,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京城的男男女女都會在這日出門祓禊、踏青、飲酒作詩,夜裡還有滿城的花燈與煙火。
映儀心中微動,細想了一下,那日雖是節日,家中必然團圓,可她在府里如今已有幾分自己做主的權力,上下都替她盡心辦事,瞞著家裡偷溜出來一會兒,大約也不算太難。
況且那日燈會,卿府上下說不準也會出來賞花燈看煙火,到時候也更方便開溜。
她想到這裡,便不再猶豫,點了點頭,朝著他揮了揮手,眉眼彎彎地笑道:「那就下次見啦。」
說罷也不等他回答,便一頭鑽進旁邊的小巷子,七拐八繞地上了早就候在巷口的馬車。
回了卿府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好在她作為送親的家人,這個時辰回來也不算稀奇,左右趙夫人不會派人去沈府核實,主打的就是一個信息差。
映儀慢悠悠地回了宜和院,用過幾道點心,又梳洗完畢,換了一身寢衣,坐在燈下繡一隻未完成的香囊。
聽雨也坐在一旁納鞋底,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計,小聲嘟囔道:「姑娘,您還打算玩多久呀?總不能一直頂著我的名頭去罷?萬一哪天被揭穿了,夫人肯定會打死我的。」
映儀手裡針線停了一瞬,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神情,認真想了想,才道:「總得等我和他多接觸接觸罷。若是我不以丫鬟的身份出現,我哪知道他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喜歡我的家世呢?」
聽雨撇撇嘴,小聲抱怨道:「您就是玩上癮了,扮成小丫鬟和寒門學子談情說愛,比什麼都有趣。就像話本子裡寫的,那些皇親國戚家的公子哥兒,也喜歡扮成窮人去和農家貌美的女子……」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映儀重重地掐了一把,疼得她「嗷」地叫了一聲。
映儀臉色微微泛紅,嗔道:「胡說八道什麼呢?我是那種不務正業的人麼?好了好了,我答應你,就一個月時間,等燈會之後,若一切妥當,屆時,我自會以卿家女的身份出現與他相見。」
聽雨揉了揉被掐的地方,嘟囔道:「萬一他不肯怎麼辦?畢竟入贅這種事情,對許多男子來說,都是不大願意接受的。」
她又頓了頓,又道,「萬一他覺得您一直在騙他,生氣了呢?他不會出去胡說八道罷?」
聽到這話,映儀不由笑出聲:「我看他倒是個端方君子,不像是會出去敗壞人名聲的,況且,即便他出去胡說了,沒憑沒據的,誰信呢?咱們家也不是吃素的。我可什麼信物都沒留給他過,而且你帕子丟了這事,府里上下也是知道的。」
映儀又用手撐起下巴,認真地想了想,語氣倒是坦然:「如果真的談不攏,那就算了唄。反正好男兒也不止他一個,我再慢慢挑。眼下最要緊的,是說服母親把我留在家裡才是。」
聽雨也學著她的模樣,用手支起下巴:「不過您給夫人撒個嬌的事情。前兒我去和秋月姐姐一道繡帕子,聽她說,夫人是打算將您多留幾年的,想來也是捨不得您嫁出去。」
映儀沒說話,只是低頭笑了笑。
如今卿家今非昔比,已不大需要靠聯姻來維繫地位了,況且樹大招風,若家中兒女都與豪門大族結親,反倒容易惹人忌憚。
而且以趙夫人的性子,說不定是真的會同意將她留在家中招贅——至於卿文均,管他同不同意,只要趙夫人心意已決,他未必拗得過趙夫人。
正這時,知晴推門進來,看見映儀還坐在燈下,不由微微皺眉:「姑娘怎麼還沒歇下?都這麼晚了,聽雨,你也是,該勸著姑娘才是。在燈下刺繡多傷眼睛,有什麼明兒再繡就是了……」
看見知晴來了,聽雨連忙站起來,不由分說地趕著映儀去睡覺。
映儀被她推著往床邊走,嘴裡還嘟囔著「就剩兩針了」之類的話,卻被門口的知晴一句「明兒再繡」給堵了回去。
很快燈就滅了,兩人推門出去,屋子裡沉入一片黑暗。
映儀躺在床榻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睛閉上,滿腦子都是那雙含笑的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第二日,映儀毫無意外地睡了個懶覺。
知晴三催四請,她才打著哈欠起了身,磨磨蹭蹭地用了午飯,正端著一碗人參雞湯慢悠悠地喝著,忽然琥珀打了帘子進來,笑意盈盈地報了個消息:「姑娘,今兒陛下下旨,開了恩科,今年要再次科舉呢。」
映儀端湯的手微微一頓,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