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趙夫人就牽著樂儀進來。
今日趙夫人穿了一襲織金廣袖錦裙,髮髻高聳,鬢邊插著一支銜珠金鳳步搖,珠串隨著她走動輕輕晃蕩,襯得整個人愈發雍容端方。
樂儀則換了一身桃紅色的衣裙,梳著雙丫髻,頭上戴著一頂攢絲八寶小冠,冠沿垂著細碎的金絲流蘇,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玲瓏可愛。
她一進門便鬆開母親的手,噔噔噔地跑到芳儀面前,仰著臉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歪著頭道:「咦,四姐姐今兒又不好了嗎?」
趙夫人聞言,眉頭微微一蹙,輕聲斥道:「樂兒,大喜的日子,不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映儀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將樂儀拉到自己懷裡,訕訕笑著打圓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樂儀抬頭看了看三姐姐,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話。
喜婆是跟著趙夫人一道進來的,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又說了一串「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話,才終於切入正題:「還請夫人為四姑娘上頭梳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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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身後一個小丫鬟便呈上一把全新的桃木梳,梳背上繫著紅繩,垂著兩枚銅錢,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趙夫人斂了神色,接過梳子,走到芳儀身後。
銅鏡里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一個低垂眉眼,一個神情端肅。
趙夫人的手很穩,梳齒穿過芳儀烏黑的長髮,從髮根一路順到發尾,動作緩慢而鄭重,喜婆站在一旁,滿臉堆笑,拉著嗓子唱道:「一梳富貴不用愁,二梳無病又無憂,三梳多子又多壽——」
聲音又亮又脆,在滿室的紅燭與喜氣里迴蕩開來,將那一點點離別的酸澀都壓了下去。
禮成之後,丫鬟們齊齊上前,為芳儀更衣、挽髮髻、戴頭冠。
趙夫人親自替她系好衣帶,又替她正了正冠沿,退後半步端詳了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靜儀和嘉儀也陸續到了,來送親觀禮的夫人們也先後到場,靜心閣里漸漸熱鬧起來。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泛白,卿府外早已人聲鼎沸。
卿府大門緊閉,可門外的親友們已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新郎官露面。
沈京盛一身大紅喜服,騎著一匹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在吹吹打打的鼓樂聲里到了門前。
他才一翻身下馬,便被女家的親友們團團圍住。
卿思吾站在最前面,笑著拱了拱手,聲音清朗:「表兄若要迎我四姐姐,可要先作一首催妝詩才是!」
沈京盛早有準備,神色從容,略略沉吟,便朗聲吟道:「金烏西墜玉蟾催,百轉香車待郎回。莫使菱花空照影,春風先到鳳凰台。」
詩句一出,滿堂喝彩,男家來迎親的親友們趁機笑著往前擠,塞荷包的塞荷包,遞紅封的遞紅封,沈京盛瞅准一個空檔,側身一閃,竟從人縫裡溜了過去,待眾人反應過來要攔時,人已經進了門,引得一陣笑罵聲。
而後院裡,婆子也急忙來報:「夫人,姑爺已到門口了。」
趙夫人點點頭,率先起身出了門,往正院去。
若月與如星則一左一右扶起芳儀,一路跟在趙夫人身後。
經過廊下時,芳儀一眼便瞥見了站在人群角落裡的孫姨娘。
今日孫姨娘也換了一身喜慶的紅色衣裳,卻只是遠遠站著,眼眶紅紅的,卻一直含著笑。
芳儀的腳步微微一頓,鼻頭猛地一酸,喚了一句:「姨娘——」
按照規矩,妾室不得觀禮,即便她是生母,此刻也只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目送女兒出嫁。
孫姨娘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沖她搖了搖頭。
芳儀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客人,咬著唇壓下那陣翻湧的酸澀,深吸了一口氣,由丫鬟們扶著繼續往前走。
映儀牽著樂儀跟在送親的隊伍里,樂儀回頭望了一眼正用帕子拭淚的孫姨娘,忽然仰起臉來,小聲問:「三姐姐,為什么姨娘不能去呀?」
映儀默了一瞬,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含糊道:「以後你就明白了。」
正廳里,新人拜過天地,鼓樂聲便重新響了起來,迎親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卿府,一路吹吹打打,紅綢翻飛,鑼鼓喧天,引得沿街百姓紛紛駐足觀望,孩子們的歡呼聲混著爆竹的噼啪響成一片。
此時沈府早已高朋滿座。
廳里紅燭高照,賓客盈門,杯盞碰撞的聲響與賀喜聲交織在一起。
新人拜過天地後,芳儀被喜婆領著送入洞房,沈京盛則留在外頭應酬。
映儀坐在女客席上,端著酒杯淺淺抿了兩口,看著滿堂的熱鬧,心裡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待到天色漸晚,她瞅準時機,悄悄溜了出去。
洞房內,喜燭高燃。
沈京盛好容易擺脫了前頭勸酒的親友,推門進來時,喜婆早已候在一旁,笑吟吟地攔道:「新郎官還得再作一首卻扇詩,新娘子才能放下扇子呢。」
沈京盛無奈地笑了笑:「你們倒都是來考我的。」
他目光落在床榻邊那道身影上,略略沉思,便緩緩吟道:「千呼萬喚始出來,卻將團扇半遮腮。早知花貌勝明月,何必流光下瑤台。」
喜婆掩唇笑道:「請新娘子放下團扇,見見新郎官罷!」
芳儀這才緩緩放下那把遮面的團扇,露出一張被燭光映得微紅的臉,卻依舊低垂眉眼,不敢抬頭。
二人飲過合卺酒,又吃了象徵「早生貴子」的生餃子,一整套禮數走完,喜婆才帶著丫鬟們笑著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新房裡便只剩了兩個人。
沈京盛走近兩步,隔著滿室的燭光,笑著打趣道:「四妹妹為何不敢看我?莫不是我太醜了?」
芳儀被他這句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飛快地背過身去,不看他。
沈京盛也不勉強,只上前一步,替她摘下那頂沉甸甸的頭冠,又用指腹輕輕揉了揉她額角被壓出的紅印,聲音溫柔:「今兒累壞了吧?我讓人送些吃的來。」
不多時,丫鬟便送了一桌吃食進來。
沈京盛先吃完,去了淨房洗漱,水聲隔著門帘傳出來,清晰地落在芳儀耳中。
她坐在床邊,心裡七上八下地打著鼓,盤算著等會該怎麼開口。
待沈京盛出來時,她磨磨蹭蹭地躲進淨房,足足拖延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
然而她掀簾出來時,床上已多了一床疊好的棉被,整整齊齊地擺在另一側。
沈京盛正坐在床沿,見她出來,笑道:「你身子不好,咱們也不急著圓房,先各睡各的。」
而另一邊,蕭衍剛出了書肆,就聽見路人在談論:「哎喲,今兒結親的隊伍是哪家?這麼氣派!」
另一人道:「你不知道?這是吏部尚書卿家,與皇商沈家結親呢!卿尚書的千金嫁給沈家的獨子,就是今日成親呢!」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是卿家的哪位小姐?」
「這卿家的大小姐封了縣主進宮去了,二小姐好像是定下了國公府,莫不是是三小姐罷?」
卿三小姐?
聽雨是貼身丫鬟,只怕是要陪嫁,若是入了男家,便默認是男主人的妾室通房,再難放出去了。
想到此處,蕭衍心口猛得一跳,扔下剛買的書,急忙往沈府的方向去。
他走得急,經過一個巷子口時,與一個低頭溜出來的人影不偏不倚地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