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姐妹夜話

  芳儀的婚期,終究是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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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到丑時,天色還是沉沉的墨藍,檐角的殘月還沒落盡,卿府便已悄然醒了。

  廊下的紅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府里的紅綢與喜字都照得暖融融的。夜風穿過庭院,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

  聽到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腳步聲,映儀也睡不著了,索性起身叫知晴掌了燈,梳洗妥當,換上一身喜慶的石榴紅衣裙,便往靜心閣去了。

  還未走近,遠遠便望見靜心閣的門楣上懸著簇新的紅綢,門兩側貼著大紅的喜字,廊下的燈籠也比別處更亮幾分,將一方小小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晝。

  幾個丫鬟正端著托盤進出,腳步匆匆卻不凌亂,時不時低頭與同伴低語說笑,抬眼看見映儀來了,都連忙退至一邊。

  映儀踏進門檻時,滿室的喜慶便撲面而來。

  案上那隻金玉點翠頭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冠身以細金絲編成,綴著珍珠與翠羽,正中一朵牡丹亭亭綻開,兩側鳳凰展翅欲飛,細碎的流蘇垂下來,輕輕一晃便碎成滿室的華光。

  嫁衣疊在一旁,大紅的緞面上繡著金線鸞鳳,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痕,燈光一照,滿室都漾著融融的紅。

  妝檯上胭脂水粉的香氣混著檀木箱籠的沉味,熏得整間屋子都是奇異的香味。

  芳儀看起來剛起來不久,穿著身大紅的中衣,烏黑的長髮散在胸前,襯得一張小臉愈發美艷動人,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醒的慵懶。

  看見映儀進來,丫鬟如星連忙笑著招呼:「三姑娘來了?今兒您可是最早的,瞧瞧咱們姑娘,好不容易才勸她起來呢。」

  芳儀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現在才丑時呢,雞都沒起來,我倒先起來了。」

  如星在一旁笑著哄道:「哎喲,姑娘,今兒您可是新娘子,可不得勞累您麼?要不然等新郎官來了,您還沒梳妝,像什麼樣子?姑娘且忍耐些罷,再辛苦也就這一天,以後都是好日子呢!」


  映儀走到她身後,拿起妝檯上那把象牙梳子,笑道:「如今可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鬧起床氣呢?如星,你們先出去罷,今兒讓我來伺候你們姑娘。」

  如星知趣地福了福身,帶著幾個丫鬟笑著退了出去。

  屋子裡便只剩姐妹二人,滿室紅燭高照,映著那一身大紅嫁衣和滿案金玉,連空氣里都洋溢著喜氣。

  映儀握著那柄象牙梳,輕輕穿過芳儀的髮絲,從髮根一路梳到發尾,口中低聲道:「恭喜妹妹,得償所願。」

  芳儀沒有回頭,也難得地沒有回嘴。

  她低著頭,指尖輕輕撥弄著衣襟上那枚盤金扣,半晌才輕聲道:「我也希望三姐姐,早日覓得如意郎君。」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與期待,映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梳了下去,心裡卻忽然五味雜陳——來了一年了,家裡的姊妹越來越少了。不知道一年後,家裡又是什麼光景?

  她想了想,又道:「你四月的生日罷?還有兩個月才滿十五呢,你可得仔細著。」

  芳儀從銅鏡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映儀放下梳子,面色認真了幾分:「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父親的原配夫人、幾位姨娘,都難產了?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前兒我才想明白。」

  芳儀被她這肅然的神色弄得心裡一緊,不由坐直了身子:「不會是家裡風水有問題罷?還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映儀緩緩搖頭,一本正經道:「錯。是因為父親頭大,而且先夫人、姨娘們生產的時候都年紀尚小。」

  芳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頭大?這有什麼關係?三丫頭,你是沒睡醒還是睡迷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那點子剛剛升起的緊張被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沖得乾乾淨淨。

  映儀卻一臉認真,嘆了一口長氣:「這你就不懂了。反正你聽我的,不必著急和他圓房,你年紀還小,煮熟的鴨子都到嘴邊了,也不必急著吃。你還在長個呢,這麼早就生養,容易出事的。」

  芳儀沉默了一下,笑容漸漸收起來,遲疑道:「那我怎麼同他交待?總不能新婚第一夜就分房睡罷?」

  映儀努努嘴:「裝病唄,就說身上不痛快,要養一陣子,不能行夫妻之禮。左右他們都知道你一直病著,這也算是順理成章。」

  芳儀低頭想了想,又有些擔憂:「那這件事,我要一直瞞著表哥麼?我還以為成婚之後,就可以同他坦白了。」

  映儀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說什麼說?爛在肚子裡。」

  芳儀疼得「哎喲」一聲,捂著胳膊皺起臉來:「不是說夫妻之間要坦誠麼?」

  映儀拿起妝檯上的螺子黛,細細地替她描著眉,語氣卻淡淡的:「你看父親和母親,什麼時候彼此坦誠過?」

  芳儀不說話了,好一會兒才嘟囔道:「我們和他們可不一樣,表哥對我是真心的。」

  映儀放下螺子黛,看了她一眼,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十幾年前,父親對母親不是真心的呢?」

  芳儀愣住了,映儀沒有再看她,只低頭調著手裡的胭脂,語氣放輕了幾分:「我不是要你防著他,只是,人都是會變的……聽我一句勸,不要高估人性,不要低估風險。」

  站在一個財務的角度來說,結婚是公司融資合併,有一方做假帳沒有問題,但是如果做假帳被發現了,那問題就大了。

  她頓了頓,又道:「或許夫妻情濃時,他只會覺得你是真的在意他,才會出此下策。可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說不準哪天翻了臉,這件事就變成你們之間的一根刺,再也拔不出來了。」

  芳儀聽完,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此時芳儀臉上的病美人妝也完成了,映儀擱下脂粉,看了又看,滿意地不得了。

  當初花了幾千塊錢報了個化妝班,錢沒白花啊,在哪兒都能派上用場。

  而這時,外面也有丫鬟通傳道:「夫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