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日,兩家便正式交換了庚帖。
雙方父母端坐在正院,客客氣氣地喝了一盞茶,便在紅紙黑字上落了印——沈京盛與卿芳儀的婚事,就此定下。
消息傳開,整個卿府便忙碌起來。
正院裡,一抬抬繫著紅綢的聘禮流水似的抬進來,箱籠疊著箱籠,漆盒摞著漆盒,滿滿當當地鋪了一院子。
日光下,那紅綢鮮艷,映得青磚地都泛了一層暖融融的紅光。
打頭的是一對活雁,繫著紅繩,在籠中撲棱著翅膀;後面跟著成雙成對的綢緞布匹、金銀首飾、茶餅果盒、雞鴨魚肉,一抬比一抬沉,一抬比一抬滿,幾乎要將院門都堵住了。
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地清點登記,笑語聲混著聘禮箱籠落地的悶響,把正院烘得熱鬧非凡。
按理說,靜儀是姐姐,本該先於妹妹出嫁。只是芳儀情況特殊,兩家商議之後,便將婚期定在了一個月之後的二月初八。
日子緊,府里上上下下便都跟著忙起來了——裁縫連夜趕製嫁衣,繡娘圍著蓋頭飛針走線,庫房的管事翻箱倒櫃地清點陪嫁的物件,花廳里每日都有婆子來來回回地回話、領對牌、支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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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人親自坐鎮榮安堂調度,連映儀也被抓了壯丁,幫著核單子、對禮冊。人人手裡都捏著幾樁事,腳步匆匆,連談笑的功夫也沒有了。
說來也奇,自打這喜事定了下來,芳儀的身子當真一日好似一日。
起先不過是能多吃幾口飯,後來便能下床走動了,再後來竟能在院子裡站上小半個時辰,曬著太陽看丫鬟們晾衣裳。
孫姨娘喜得日日念佛,逢人便說「沖喜沖得好」,連眉梢都帶著笑意。
而按著舊例,家中姊妹都要去添妝。
一時間,靜心閣里也熱鬧起來,芳儀的屋子接連好幾日都有姐妹來坐,荷包、帕子、鞋襪、枕套,一樣一樣地添進來,堆了滿滿一榻。
樂儀這次的手藝精進了不少,繡了一隻荷包遞給芳儀。
芳儀接過來一看,卻是愣住了,荷包上繡的不是鴛鴦戲水,也不是並蒂蓮枝,而是一幅仙芝祝壽的圖樣。
芳儀哭笑不得,舉著荷包道:「樂儀,我還沒過生辰呢。況且這東西,要等我五六十歲了才能用得上罷?」
映儀也探頭來看,不由笑道:「多少是小妹的一片心意,你管它是什麼花樣呢,繡錯了便繡錯了。」
樂儀卻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不,我沒繡錯。」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清亮得像一汪山間的泉水,「我是希望四姐姐以後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生病了,能活到很老很老。」
芳儀的神色微微一滯,那股子笑意便凝在了嘴角。她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打趣的話,卻覺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軟軟的東西,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她輕輕將樂儀攬進懷裡,把下巴擱在她小小的發頂上,半晌,才低聲道:「姐姐記住了。」
靜儀在一旁瞧著,輕聲嘆道:「六妹妹是個質樸純善的孩子,這是真真切切地盼著四妹妹好呢。」
見氣氛有些沉了,映儀甩了甩手裡剛繡好的桃花帕子,笑著打岔:「喏,我就這個水平了,四妹妹別嫌棄。」
芳儀這才鬆開樂儀,擦了擦眼睛,笑罵道:「懶死你得了!」
滿屋的丫鬟們都捂嘴笑了起來,方才那一點傷感便散了開去,屋子裡又恢復了熱熱鬧鬧的樣子。
嘉儀坐在角落裡,默默繡完一個荷包,沒有多說什麼,只推說有事,起身回了芙蓉苑。
一進門,便看見李容娘正坐在妝檯前,仔細地描著眉、捯飭著髮髻,餘光瞥見嘉儀進來,頭也沒回,不咸不淡地開口:「回來了?我說芳儀那丫頭是沒福氣的,病歪歪的模樣,好好的侯府嫁不成,最後倒嫁去了商賈人家。」
嘉儀給自己倒了杯茶,輕聲道:「我瞧著四姐姐挺開心的。沈家表哥如今是進士出身,在大理寺任職,沈家也算是改換門庭了。」
李容娘卻不以為然,對著鏡子拔了拔鬢角,嘖了一聲:「即便是新科狀元,也未必能攀上咱們府上的門第呢。等你及笄了,我就同你父親說,也給你挑個公府侯府的。」
嘉儀長長地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嫁什麼公府侯府……」
後面的話太輕,李容娘沒有聽見,嘉儀也不打算讓她聽見,只端著茶盞,轉身回了自己的臥房。
而靜心閣里,靜儀還要忙自己的事,略坐坐便走了;樂儀也跟著她屁股後面,去她院子裡吃點心去了。
屋子裡便只剩下芳儀和映儀。
午後日光暖融融的,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映儀靠窗坐著,被那陽光曬得昏昏欲睡,也懶得挪動,索性躺下,將手裡的帕子搭在臉上,準備眯一會兒。
哪知道芳儀也跟著躺了過來,姐妹二人肩並肩靠著,第一次挨得這樣近。
映儀還沒來得及開口,芳儀便低聲道:「謝謝你。」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其實我以前特別討厭你們。當然了,最討厭的還是你。咱們年紀最相仿,明明你比我大,可母親處處偏心你,我總是不服。我有時候都在想,世人都將『公理』二字奉為圭臬,為何父母卻不能公平地對待每一個孩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續道,「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全家出去踏青。父親一隻手牽著大姐姐,一隻手牽著二姐姐,母親懷裡抱著樂儀,卻還是騰出手來牽著你。只有我,孤零零地一個人,被奶娘拉著跟在後面。或許是我太小氣罷,這件事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卻始終記著。」
她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你肯定不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
映儀沒有立即答話,安靜地躺在那裡,隔著那方薄薄的帕子,陽光還是曬得她暖暖的。
她哪裡不能理解芳儀呢?
她太能理解了。
她想起許多年前,她和弟弟是讀的一所初中,有一次收假回學校,爸爸破天荒地先送了她。
她當時還有些高興,以為爸爸是覺得她初三了要好好學習,所以提前送她回去。
後來她才知道,爸爸送完她之後,在送弟弟的路上,順道給弟弟買了一箱牛奶,還特意叮囑弟弟「不要讓你姐知道」。
一箱牛奶,多么小的事,她也記了十幾年。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喜歡喝牛奶了。
她隔著帕子,聲音悶悶的:「我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