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映儀一行人從莊子上回來之後，芳儀的氣色竟也當真好了幾分，雖還是整日裡用湯藥養著，卻到底能吃得下東西了。
趙夫人親自來瞧了一回，倒也沒多說什麼，只囑咐映儀日後若得空，多帶妹妹出去轉轉，換換心情也是好的。
誰料沒過幾日，沈夫人便攜著厚禮登了門。
自從上回那樁事鬧得不歡而散，姐妹二人已有許久不曾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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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再踏進榮安堂時，心裡到底有些打鼓，生怕趙夫人翻臉。
可趙夫人面上倒是波瀾不驚的，只如常招呼她坐下，二人安安靜靜地喝了一盞茶，趙夫人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今兒怎麼想起往我這兒來了？」
沈夫人一激靈，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晃，連忙賠笑道：「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問問芳儀的身子好些了沒有？這孩子病了小半年，一點氣色都不見。我這兒有個江南來的大夫，明日帶過來給芳儀瞧瞧？」
趙夫人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夫人被她看得越發坐不住，面上的笑都有些掛不住了，只得訕訕道：「二姐姐，今兒來，是為了京盛的婚事的。」
提起這個，沈夫人只覺兩眼發黑。
當初沈京盛那混小子，死活非芳儀不娶，靜儀映儀一個都沒看上，氣得夫妻倆倒仰。
後來卿家勢頭起來了，夫妻倆一合計——如今不知多少高門大戶排著隊想娶卿家的女兒，京盛贅給芳儀都算是高攀了，索性便遂了他的願，風風光光地把芳儀娶進門也就是了。
誰曾想就在這當口，他又變了卦，氣得沈鴻在家發了好幾次脾氣。
如今芳儀病了，明眼人都瞧著她沒多少日子了，他倒好，偏偏又要立馬將她娶進門。
沈鴻氣得發昏，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這小子非但沒有斷了念想，反倒絕食起來，說是要與芳儀做一對亡命鴛鴦。
眼看著他渾身是傷，動都動不了，又滴水未進好幾日，夫妻倆心疼得不行，這才妥協，備了厚禮，由沈夫人出面來談這門親事。
趙夫人聽了這番話，神色仍是淡淡的，只撇了她一眼：「哦？什麼婚事？」
沈夫人攥緊了帕子，深吸一口氣：「二姐姐，我也不繞彎子了。今兒，我是來替京盛求娶芳儀的。」
這下倒輪到趙夫人詫異了。
她還以為沈家是肖想她的映儀，方才一直沒給好臉，沒成想竟是芳儀。
她愣了愣，才道：「芳儀？」
沈夫人連連點頭：「對，芳儀。」
趙夫人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斟酌：「京盛是個好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自然也是盼著他好的。可你們可曾想清楚了？芳儀病了這小半年，多少大夫看過都不中用，只怕……」
說起這個，沈夫人心裡也發緊，可想起家裡那個絕食的逆子，她只能咬著牙點頭：「二姐姐放心，我們自然是思慮清楚了的。芳儀這病，慢慢養著便是，回頭我們再多尋些大夫，總有法子的。」
聽到這話，趙夫人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碗來：「行了，回頭我跟老爺商量商量，再給你回信。」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沈夫人也識趣，連忙起身告辭。
待她走後，春華才上前來清點沈夫人帶來的禮物，不由嘖嘖嘆道：「這可都是重禮呀。沈夫人雖平日裡也大方，可這樣的大手筆，倒是頭一回見呢。」
她說著，從一隻錦盒裡取出一支翩鳳流蘇金釵來，舉起來細看，「這鳳當真精巧，瞧這上面的珠子，粒粒圓潤飽滿，只怕是南海來的稀罕物，也姑娘做壓箱底的陪嫁也是使得的。」
趙夫人只撇了一眼，淡淡道：「收著吧。若婚事成了，便一併放到芳儀的陪嫁里去。」
春華笑了笑：「夫人這是打算將四姑娘嫁去沈家了？」
趙夫人輕輕呷了一口茶，神色瞭然：「我之前還疑惑呢，映儀那丫頭，串著芳儀鬧這麼一通是想做什麼？現下才明白，感情是芳儀不願嫁去謝家，攛掇她姐姐演戲呢。」
說起這件事，春華也想起當日審問李家人的情形——李家人一個個神色茫然，倒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那兩個小丫鬟忙不迭地什麼都招了。
直到馮嫂子來討要丫鬟，她才漸漸摸清其中的關竅。
當時她並未聲張，只敲打了一番馮嫂子，又私下把這事回了趙夫人，趙夫人也只當是映儀小孩子心性胡鬧一場，便替她遮掩了過去。
想起這個，趙夫人輕哼了一聲：「我就說呢，我的映兒向來乖巧聽話，老老實實的，哪裡會這些鬼把戲？多半是旁人攛掇的。」
她頓了頓，又道，「把芳儀嫁出去也好，免得再鬧出什麼笑話來，到時候我可不一定捂得住。」
春華抿唇笑了笑：「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晚間，卿文均從衙門回來，趙夫人便將這事說了。
她夾了一筷子魚肉到卿文均碗裡，笑道：「我琢磨著，芳儀這病一直不見好，請了多少大夫都不中用。沈家既然不嫌棄，不如就應了這門親事。說不準喜事一辦，將這段日子的晦氣沖一衝，芳儀反倒好起來了呢。」
卿文均沉吟片刻，並無太多猶豫：「那便憑夫人做主便是。」
他說完便低頭去看手裡的邸報，並不再多言。
芳儀在他心中的分量遠遠比不上作為長女的令儀、親自帶過的靜儀、趙夫人所出的幼女樂儀。
這次芳儀病了，他也只是問了幾句，略略去看過了一次，確實心裡不是滋味，倒不是心疼女兒，只是遺憾怎麼在這個關口病了，竟沒和謝家結成親家。
本想著讓芳儀在家裡養著，若是不中用了，那也是她的命。
如今既然沈家願意迎娶芳儀，那便是再好不過了——養芳儀這麼大，若能在死前聯姻高門大戶，穩定兩家的姻親關係，那也算是她的價值了。
趙夫人也不意外他的反應，只轉頭又給樂儀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龍井蝦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