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之後,便是親戚故舊之間絡繹不絕的走動。
各府的車馬在卿府門前停了又走,走了又來,門房每日光是收帖子便收到手軟。
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都趕著這年節的光景來拜年、送節禮、攀交情,趙夫人雖疲於應付,卻少不得要親自作陪,一樣一樣地打點周全。
每每有夫人攜女登門,少不得要喚一個女兒出來陪客,映儀便被點了好幾回,在榮安堂一坐就是整日,臉都笑僵了。
如今府里的情形,靜儀已然定親,不便再拋頭露面;芳儀又「病」著,整日臥榻不起;能見客的便只剩下映儀、嘉儀與樂儀。
樂儀年紀尚小,遠不到議親的年紀,趙夫人又嫌嘉儀上不得台面,極少喚她出來。於是那些夫人們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映儀身上,每每都讓趙夫人喚映儀出來相見,一個個恨不得當場替自家兒子把親事定了。
映儀面上帶著得體的笑端坐在那兒,心裡暗暗叫苦,只盼著這年節的熱鬧早些過去。
這日沈夫人帶著蘭香過來拜年,映儀趁著一屋子人說笑熱絡的間隙,起身朝趙夫人請示道:「母親,自從父親將川溪莊給了女兒,女兒竟還一次都沒去看過。現下天氣漸暖,女兒想趁著這幾日得空,過去巡一回莊子。另外,四妹妹一直病著,躺了這些日子,整個人竟消瘦得不成樣子。昨兒女兒去看她,她竟拉著女兒的手說,自己怕是時日無多了……惹得女兒和姨娘都哭了一場。」
她說著,神色哀戚,聲音也低了幾分,「不如這次讓四妹妹隨女兒一道去,好歹挪動挪動、換換心情。說不準妹妹心情好了,身子也跟著好起來了。」
趙夫人略略思忖了片刻,便點頭應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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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映儀便四處打點妥當,帶著芳儀一道出發了。
馬車一路出了城,芳儀靠在車廂壁上,結結實實地伸了個懶腰,拿起案上的一塊梅花烙塞進嘴裡,含糊道:「終於出門了!整日裡躺床上裝病,我骨頭都快酥了。再不出來透透氣,只怕真要病倒了。」
出門前,映儀憑著那手還未生疏的化妝功夫,給芳儀仔細描了個病態妝——面色蒼白如紙,兩頰微微凹陷,嘴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連眼下的青影都畫得恰到好處。
此刻她歪在車裡,一副病骨支離的模樣,瞧著倒真像沒幾天光景的人了。
映儀端詳了她片刻,確認妝容無誤,才提醒道:「吃東西記得擦嘴,別露了餡。」
芳儀翻了個白眼:「別把我當小孩似的。」
馬車一路顛簸著到了川溪莊。
周大牛與周嬸子早早便在大路上候著了,遠遠看見卿府的馬車駛來,連忙迎上前來,一疊聲地說著「姑娘一路辛苦」,便在前頭引路。
馬車徑直駛入莊內,在正院門前停穩。
後頭那輛青帷馬車裡,琥珀幾人抱著鋪蓋褥子、香爐捧盒,率先進了正院鋪床布置。
待芳儀安頓下來,映儀才到正廳坐下,周大牛與周嬸子連忙笑著請安。
周嬸子覷了覷映儀的神色,笑道:「年前那兩位姑娘便來了,一位叫立冬,一位叫霜降的。不愧是姑娘身邊調教出來的人兒,樣樣都拿得出手,管家看帳竟比我男人還要利索幾分,倒是叫我們開了眼了。只是年前馮嬸子接她們回去團聚了,要大年十五之後才回來呢。」
映儀點點頭表示知曉了,又隨口問了幾句莊子裡的日常事務,便揮手讓二人退下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丫鬟婆子們趁著午後日頭好,三三兩兩結伴出去看景或歇息去了,正院便空落落的,只剩廊下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
芳儀歪在榻上,咳了幾聲,喊人倒茶,竟無人應答。
她又咳了幾聲,撐著身子要坐起來,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那人取了一隻靠枕墊在她身後,又端了一杯溫茶送到她手邊。
芳儀咳得昏昏沉沉的,接過茶喝了一口,抬頭一看,眼前竟是許久未見的沈京盛。
她心頭猛地一跳,連忙用袖口掩住那不自覺地揚起的唇角,聲音卻故意帶了幾分苦澀:「你怎麼來了?這光天化日的,別叫人瞧見了,快回去罷。」
沈京盛看著她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低聲道:「沒事,院子裡沒人。我就是……來看看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線上,聲音又輕了幾分,「送來的那些補藥,你都吃了麼?我前幾日又尋了一位江南來的大夫,過兩日叫我娘帶過來給你瞧瞧,你定會好起來的。」
芳儀搖了搖頭,又咳了兩聲,像是說兩句話都要精疲力盡了:「別費力氣了。我這病,怕是好不了了。這一來莊子上養病,只怕再難回去了。」
她抬起眼來,目光哀怨地看著他,「多謝你來看我……我就是死了,也是高興的。」
沈京盛被她說得心頭一疼,聲音都有些發啞:「你胡說什麼……」
芳儀卻不等他說完,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表哥,我與謝家的親事已經不成了,父親也嫌我不中用。現在府里人人都議論我,我在家裡是待不下去了……這才央求三姐姐帶我來莊子上,好安安靜靜地走完這一程。可憐我這一遭來世上走了一趟,死前都沒能尋著一個如意郎君……」
她說著,眼睛紅了一圈,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欲落未落。
沈京盛望著她這副模樣,眼眶也紅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將她虛虛攏進懷裡,又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聲音低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芳儀,你別這麼說。我娶你。我回去就求父親母親,讓他們上門提親。等咱們的喜事一辦,你肯定就好起來了。」
芳儀伏在他懷裡,抬眸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道:「真的?」
沈京盛低下頭,望著她憔悴的面容,神色堅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話音未落,門猛地被推開了。
映儀站在門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相擁的兩人,神色冰冷如霜:「好啊!卿芳儀,你竟敢私會外男!這事若傳出去,可是要丟盡咱們家的臉的!待我回去回明母親,定要打死你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