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映儀頭一回過古代的春節。
臘月二十九那日,府里的僕婦們便換上了簇新的亮色衣裳,戴上了壓箱底的首飾。連素日不大打扮的知晴,都在發間插了一支芙蓉石步搖,垂下的一縷細碎流蘇在燭火下微微晃動,顯得她的面容越發柔和。聽雨更是新裁了一件紅綾襖裙,襯得她整個人都明亮了幾分,連裙擺上的繡花都格外精巧。
宜和院的窗欞上新換了紅紙剪的窗花,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大紅的綢面,四處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映儀想著過年,總要給些恩惠才是,便讓知晴開了庫房,每人賞了一匹新布、二兩銀子。丫鬟婆子們一陣驚喜,連連說著吉祥話。
除夕那日的傍晚,暮色還未盡沉,正院的花廳便已燈火通明。
廳中擺了一張極大的紫檀木圓桌,坐了滿滿一家人。
桌上皆是山珍海味,樣樣菜色精緻——炙羊肉烤得焦黃油亮,表面撒著細碎的孜然與芝麻,香氣撲鼻;紅燒野豚肉紅潤油亮,濃稠的醬汁在燈下泛著琥珀似的光;奶汁燉野雞盛在白瓷盅里,湯汁乳白濃郁,面上浮著一層細潤的油花;油炸麻團金黃酥脆,外頭裹著芝麻,咬開便流出滾燙的豆沙餡心;蜜煎金橘透亮如琥珀,連金橘瓣里的脈絡都清晰可見;水晶膾薄得透光,一片一片疊在青瓷盤裡,像透明的花瓣。
另有酥骨魚、滿山香、金玉羹、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一樣一樣擺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擠出桌面。
最特別的,是每人面前那一個小巧的銅鍋,鍋底炭火紅潤,鮮香的濃湯正咕嘟咕嘟地翻騰著,裡頭煮著各色肉片與時蔬,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桌上還擱著一壺溫過的屠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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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珍饈美味,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開。
這樣的日子,姨娘們也是要在的,只不過是站在卿文均與趙夫人身後布菜。
李姨娘經過嘉儀身邊時,嘉儀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可李姨娘的目光卻沒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徑直從她身旁掠過去,站到了卿文均身後。
嘉儀張了張嘴,面色有些落寞,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將視線轉回席面。
自從巫蠱風波之後,李姨娘便怨恨嘉儀那日沒替娘家人說話,母女二人大吵一架,冷戰至今。
而李姨娘也在那之後徹底意識到自己失了寵,便將心思都花在了打扮上,在各種伏低做小、溫柔小意之下,總算又籠絡回幾分卿文均的心。
此刻她站在卿文均身後,替他夾菜斟酒,動作殷勤而柔順,面上掛著溫柔的笑,與面對嘉儀時倒判若兩人。
席間,卿文均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兒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今年令儀不在家中過年,倒是有些遺憾了……」
話音未落,靜儀便起身,用公筷夾了一筷子魚肉,輕輕放到卿文均碗中,面上一派溫婉沉靜:「大姐姐若是知道父親惦記著她,心裡必定是歡喜的。今年雖少了姐姐,可兄弟姊妹都在父親身側,也可替大姐姐略略盡孝。」
卿文均看著靜儀,有些感慨:「明年靜兒就要出閣了,這也是最後一次在家中過年了。日子過得真快啊,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那時你總是愛哭,身子也弱,奶娘嬤嬤都帶不住你,我便把你抱到國子監去帶著,你自己爬到書堆上就睡著了。一晃眼,竟也有十五年了。」
回憶起往昔,他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心中也浮現出幾分對女兒的不舍。
趙夫人笑著接過話頭:「以後雖然大年三十不回來,可總有回娘家的時候。老爺若想靜儀了,也是時常也見到的。」
見氣氛微微有些傷感,卿思齊便站起來,端了酒杯,朝卿文均與趙夫人深深一揖,朗聲道:「父親母親在上,兒謹奉卮酒為壽。歲序更新,感念父母之恩如山高海深。願父親母親松鶴長春,神明健朗,福澤綿長,家業永昌。兒當以孝道為本,恪守家訓,不負教誨。」
他頓了頓,將杯中屠蘇酒高高舉起,「今以此酒,敬祝父親母親新春安康,百歲無憂。」
他帶了頭,其他兄弟姐妹也紛紛起身舉杯,七嘴八舌地說著賀歲的話,屋子裡便又熱鬧起來。
飯後便是祭祖。
祠堂門早已大開,其內紅燭高照,那些牌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黑漆金字,有的年代久遠,漆面已有些斑駁,卻依舊端正肅穆。
卿文均與趙夫人立在最前頭,身後是三兄弟——思齊、思明、思吾,按照長幼次序依次站定。
再後面,才是靜儀、映儀、芳儀、嘉儀、樂儀,以及乳母抱著的尚未取名的小七娘。女兒們按著次序靜默垂首,連樂儀都收了平日的活潑,乖乖站在姐姐們身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握在身前。
卿文均焚香;趙夫人斟酒;卿思齊進饌;思明三次獻酒;思吾焚帛。
姐妹幾人站在最後面,只能遠遠地看著。
映儀悄悄抬眼望了望祠堂深處那一排沉默的牌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既不用焚香,也不必斟酒,更輪不到她獻祭。
她暗暗撇了撇嘴,合著祭祖這事兒,除了趙夫人可以以宗婦的身份參與,其他從頭到尾都是男人們的事,姑娘們只管站著看就行了。
呸,封建社會!
祭禮結束後,便是分胙。
每人分到一小塊煮熟的鹿肉,象徵祖先賜福。
映儀接過來咬了一口,一股濃烈的腥味在舌尖漫開,這肉也只是煮熟而已,連鹽都沒放。她不敢多嚼,只囫圇咽了下去,便連忙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將那點滋味壓了下去。
待祭祖完畢,眾人又折返回正院守歲。
院子裡早早就搭了一個戲台,台面鋪著厚厚的紅氈,兩側立柱上掛著簇新的紅綢與燈籠,將整個戲台照得通明如晝。
待眾人坐定之後,戲班子登場獻唱,咿咿呀呀的唱腔和著鑼鼓聲、梆子聲,在夜風中飄得遠遠的。
第一齣戲演的是一出《滿堂紅》,熱鬧喜慶,正合過年的光景。
每唱完一出,便有婆子抬著一籮筐銅錢走到台前,抓起一把朝著台上撒去,銅錢落在氈子上叮叮噹噹地響。
那些戲子倒也有幾分傲氣,只朝著廳中主賓的方向咿咿呀呀地行了一禮,並不彎腰去撿那些散落的銅錢,倒是兩側看戲的丫鬟婆子們擠作一團,笑聲與叫好聲混在一處,滿院子都是喧鬧聲。
趙夫人格外喜歡台上那位青衣,眉眼清秀,嗓音婉轉,站在燈下像一枝剛出水的芙蓉。她看了一陣,便招了招手,讓春華拿了一支金簪子插在那青衣髮髻上。
那青衣隔著戲台遙遙謝了恩,又開嗓唱了一折,聲音越發清亮動人。
映儀靠在椅背上,手中捧著一個手爐,身邊是目不轉睛盯著戲台子的知晴和聽雨,她望著台上那位在燈火里旋轉的青衣,又看了看身旁坐著的、這些陪她度過了一整年的面孔,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久違的令人踏實的,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