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從正廳出來，正要往偏院去吩咐差事，卻見馮嫂子正候在廊下，手裡攥著帕子，像是等了有一陣了。
一瞧見芳華，馮嫂子連忙迎了上來，面上堆著笑：「芳華姑娘。」
芳華腳步一頓，笑道：「嫂子怎麼在這兒？我現下還有事要辦呢，你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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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嫂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低聲道：「正是有事想求姑娘。姑娘這麼著急，想必是那樁事有了結果罷？」
芳華點了點頭：「是那李家人幹的。老爺發話，要將那家人趕出京城，我正要派人去辦呢。」
馮嫂子一聽，連忙接話：「哎喲！姑娘，這事交給我家那口子去辦就是了。他辦事妥帖，又是您知道的老實人，保管辦得乾淨利落。」
芳華想了想，點頭笑道：「也是，馮金辦事我是放心的。那便勞煩你們夫妻二人走這一趟。多帶幾個得力的婆子和小廝，要快，莫要拖沓，也切勿聲張吵嚷。老爺的意思，還是不要鬧大了，故而才未將人送官。」
她又將卿文均的處置細細交代了一遍——收沒財產、驅逐出京、不得再入京城地界。馮嫂子一一記下了，連連點頭。
芳華正要走，馮嫂子又叫住了她：「芳華姑娘，我這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姑娘成全。」
芳華回過身來，見她神色懇切，便笑道：「嫂子有什麼話，只管說就是了。你是個爽快人，咱們之間不必拐彎抹角的。」
馮嫂子這才道：「是這樣的。李家那兩個小丫鬟，都是可憐人。李家人時常打罵她們，瘦得沒個人樣，我瞧著心裡實在不好受，便時常偷偷接濟些吃食。那兩個丫頭也乖覺，私下裡認了我做乾娘。姑娘是知道的，我膝下也沒個孩子，時常也覺得冷清……」
她說著，有些赧然地低了低頭，「所以我想求姑娘，把這兩個丫頭給我。」
她說完，又悄悄往芳華手裡塞了一隻金鐲子。
芳華低頭一看，鐲子沉甸甸的，樣子也精巧，她卻輕輕推了回去，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倒也不必這樣客氣。既然是兩個小丫頭，嫂子若是喜歡，領走便是。她們的賣身契應在李家人手裡，你自個兒拿去便是了。」
馮嫂子還有些過意不去，又將鐲子往她手裡塞了幾回，見芳華執意不收，只好連連道謝。
芳華正要走，卻又頓了一步，回過頭來，目光有些意味深長，語氣帶著幾分旁敲側擊的深意：「嫂子，我知道你是三姑娘身邊得力的人。姑娘年紀小，又是小孩子脾氣，許多事未必看得周全，有時候做事也是沒輕沒重的，你是過來人，可要在旁邊多多提點著。」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可馮嫂子是個精明人，一聽便明白了其中的分量，連忙正色應了：「姑娘放心，我省得的。」
芳華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到了晚間，馮嫂子便借著「給姑娘送東西」的由頭，領著兩個小丫頭進了宜和院。
映儀正歪在燈下看書，一抬眼便看見馮嫂子身後跟著兩道瘦小的身影，垂著頭，瑟縮著。
進了屋，馮嫂子便朝二人低聲道：「還不快給姑娘磕頭。」
兩人連忙跪下，額頭觸著青磚，傳來一聲悶響。
映儀放下書卷，溫聲道：「都起來罷。」
可地上的人沒有動，直到馮嫂子伸手去拉，兩人才怯怯地站起身。
等兩人站起來了，映儀才借著燈火細看——兩人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五官尚算清秀，可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面色蠟黃，其中一人的臉頰還帶著未褪的掌印，紅腫未消。她們穿著明顯小了一截的粗布衣裳，手腕和腳踝都露在外頭，上面布滿了青紫交錯的舊傷新痕。
映儀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先前雖也料想到是可憐人，卻沒想到這樣可憐。
她放柔了聲音：「你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其中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開了口：「我叫小花，她叫小草……我們都十五了。」
映儀心口微微一緊，竟已經十五了，卻瘦小得像是十二三歲的樣子，不知在李家受了多少磋磨。
她又問道：「家中可還有什麼人？可還記得家在何處？」
兩人怔了怔，目光有些茫然，都搖了搖頭。
映儀沉默了一瞬，又問：「你們願意跟著我麼？」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馮嫂子。
馮嫂子哎喲一聲，連忙道：「傻丫頭們喲，你們看我做什麼？能跟著姑娘是天大的福氣，還不快磕頭謝恩！」
映儀卻抬手止了她們下跪的動作，只轉向馮嫂子笑道：「嫂子，這趟辛苦你了。我名下有個莊子，莊子裡的人雖也合用，可到底不如自己培養的親厚。我原想著在莊子上放幾個自己人，日後也好安心些。」
馮嫂子一聽便明白了，連連點頭：「姑娘放心，我省得的。我先將這兩個孩子領回家去，我家那口子和我都識字會算帳，也懂些莊子上的事務，我回頭好好教教她們，等學得差不多了，再給姑娘送到莊子上去。」
映儀笑著點了點頭：「那便辛苦嫂子了。知晴——」
門外的知晴應聲進來，從內室拿了一包銀子，遞到馮嫂子面前。
馮嫂子連忙擺手推拒：「姑娘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替姑娘跑跑腿，怎麼敢收銀子……」
知晴卻按住她的手，笑道：「嫂子，這銀子可不是給你的，是姑娘付這兩個姑娘在你家吃住的花銷。我們姑娘可不是那種欺負底下人的刻薄主子，嫂子快收了罷。」
馮嫂子這才笑著接了。
映儀低頭想了想，又抬眸看向那兩個瑟縮的小丫頭：「既然入了我的名下，便要有正經的名字。小花——」
她看向左邊那個，「日後便叫立冬。」
又轉向右邊那個，「你叫霜降。」
兩人都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這時知晴又拉著她們下去吃飯。
待人走了，馮嫂子才道：「姑娘，李家人都被趕走了，從那他們屋子裡搜出來大概兩千兩銀票，還有許多的金銀細軟、田契地契，七七八八的，一起算下來大概五千兩，我都交到榮安堂去了。我男人親自押著那家人出的城，不過後面是夫人派來的管事的接手了，我男人半路又回來了，還有——。」
馮嫂子又將今日芳華說的話原樣說了一遍。
映儀心下一沉，趙夫人大概是知道些什麼了，這李家人只怕是活不下來了。
不過，既然她沒有戳破這層窗戶紙，那自己就繼續裝傻便是。
她斂了神色，只道：「」我都知道了，多謝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