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娘被地上那隻扎滿銀針的布偶駭得站起來，連連倒退了幾步，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老爺……這、這是什麼東西？」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身後的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卿文均見她仍在裝傻充愣，那股積壓了半日的怒火頓時燒得更旺了，厲聲道：「什麼東西？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敢裝模作樣！這是從你娘家人住的院子裡搜出來的！上頭明明白白寫著芳儀的生辰八字！你這個毒婦！竟敢害我的女兒，誰給你的膽子！」
李容娘這才反應過來，登時六神無主，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著喊道：「老爺！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您從前說過，我是最善良最體恤旁人的！我即便與孫姨娘有些不合，也斷不至於去害四姑娘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一張臉又紅又腫，狼狽得不行。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吵嚷聲。
嘉儀被一群丫鬟婆子攔在院門口，她左衝右突，拼了命地推搡，竟趁著幾個婆子不備，猛地掙開阻攔，一口氣衝進了正廳。
丫鬟婆子們追到門口，卻不敢再邁進一步，紛紛停在門檻外，不知所措地看向芳華。芳華瞥了一眼趙夫人的臉色，微微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嘉儀一進來，便看見跌坐在地、臉頰紅腫的李容娘，心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撲過去抱住她，抬頭望向卿文均，眼眶紅紅的：「爹爹！我娘到底做錯了什麼，您竟要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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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娘一見女兒來了，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伏在她肩上嚎啕大哭：「嘉兒……嗚嗚嗚……我被人害了啊！他們非說我扎小人咒芳儀，可我哪裡做過這種事？你要替娘說句話啊！」
經她這一哭，嘉儀才注意到地上那隻扎滿銀針的布偶。她目光落在那個寫著「卿芳儀」與生辰八字的布偶上時，心裡猛地跳了一下，耳邊嗡嗡作響。
她沉默了幾息，卻依舊死死咬住了嘴唇，半晌才開口：「父親，這東西是哪裡來的？總得有個憑據罷？不能平白無故就說是姨娘做的。」
一旁的芳華接道：「五姑娘，這是我親自派人去李姨娘娘家人的院子裡搜到的，就在她父母臥房的床底下。人贓俱獲，抵賴也是沒用的。」
李容娘一聽，連忙攥住嘉儀的手，指尖冰涼，一疊聲道：「嘉儀，你外公外婆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定是孫靜語那個賤人誣陷我！她這個娼婦，連自己的女兒都捨得拿來做筏子！」
嘉儀聽了芳華這話，後背倏地一涼，像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她懸著的那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她咬咬牙，硬著頭皮道：「那也不能證明這事就是我姨娘做的！說不定是李家人自己所為！姨娘既然已經入了府，便與娘家再沒有干係了，總不能連坐罷？」
她抬起頭，鼓足勇氣直視卿文均，「父親，這事關係重大，若只憑一隻布偶就給定罪，未免太草率了。況且，七妹妹還小……不能沒有親娘。」
卿文均沉默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又轉向趙夫人，語氣帶著幾分徵詢：「依夫人的意思？」
趙夫人一直端坐在上首，面上波瀾不驚，此刻才淡淡開口：「那就傳李家人來，找幾個婆子管事的分開問話，莫叫他們串了供。」
芳華連忙應聲：「回夫人，早先就已經分開關押了。」
說罷便轉身出去吩咐差事。
嘉儀盯著芳華離去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的，只得強裝鎮定，暗暗祈盼李家人能念在這麼多年拿了那麼多好處的份上，把親娘摘出來。
一個時辰後，芳華才折返回來，朝卿文均福了一禮，回稟道：「老爺，已經審完了。李家人都咬死了不說，問只說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勁地喊冤。倒是他家的兩個小丫鬟——說是李老五和他兒子李耀祖，聽了李婆子和李嫂子時常抱怨姨娘被孫姨娘壓制，在府里不得臉，她們每次去都拿不到多少銀子，又聽聞四姑娘得了極好的親事，父子二人心中不忿，便從外頭弄了這髒東西來。」
這話嘉儀聽在耳中，卻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照她對外公和舅舅的了解，二人貪婪有餘卻膽小如鼠，哪裡敢替姨娘出頭？若是外婆所為，倒有幾分可信。
可她來不及細想，只顧著鬆了一口氣，背後早已冷汗涔涔。
她連忙道：「父親，那此事便與姨娘無關了。處置李家人便是，我們絕無二話。」
李容娘急了，剛要張嘴，卻被嘉儀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嗚嗚地發出幾聲含糊的抗議。
卿文均沉吟片刻，又看向趙夫人：「夫人，按理此事該報京兆府，由官府處置。可家醜不可外揚，若傳揚出去，外面的風言風語反倒壞了府里的名聲，現下正是孩子們議親的緊要關頭。況且發現得及時，芳儀雖受了些委屈，好好安撫補償便是。我想著，若是鬧大了，反倒得不償失。」
趙夫人神色平淡，只問：「那依老爺的意思？」
卿文均搓了搓手，斟酌著道：「按律例，使用巫術者，謀殺罪減二等處罰。若無致人死亡，凡人通常杖一百、徒三年。便將李家那兩個男人打三十棍子，再將李家人收沒財產，趕出京城便是。」
按道理，官司都應由官府審理，即便是尚書，也無權動用私刑、處置良民。
但李家人早已不是良民。
趙夫人在李家人入京後，便讓周媽媽哄著他們按了手印，簽了賣身契，李家人不識字，糊裡糊塗地便成了卿府的家奴。
此事卿文均一早就是知道的。
所以現下這樣，算是主家處罰家奴，倒也名正言順了。
趙夫人淡淡抬眸，朝芳華使了一個眼色，芳華會意，應聲退下。
卿文均這才看向李容娘，語氣冰冷：「此事雖是你娘家人所為，但與你脫不了干係！回去好好思過！」
說罷揮了揮手，幾個婆子便上前將李容娘架了起來。她從頭到尾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又被捂著嘴拖了下去，掙扎的衣料聲和含糊的嗚咽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嘉儀站在原地，垂著眼，沉默了許久。她想再說句什麼，可抬眼對上卿文均那雙暗沉沉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從前的寵溺與溫情，只剩下冷冰冰的審視與疏離。
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只低下頭，行了一禮，跟著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