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時,芳華便引著芙蓉苑的大丫鬟春杏、夏荷二人進了榮安堂。
二人皆垂著頭,跟在芳華身後,進門便規規矩矩地跪倒磕頭:「奴婢給夫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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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姨娘坐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傾,嘴唇翕動了幾下,幾乎要當場發問,卻被身後的芳月輕輕按了按肩膀。
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將那口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餘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急切而期盼地望著趙夫人。
趙夫人端坐上首,手裡捧著一盞熱茶,不緊不慢地用茶蓋撥了撥浮面的葉沫,片刻才開口,語氣溫和:「找你們來,是想問問芙蓉苑近日的情形。我近來事忙,也不大過問底下的事,今兒便想起來問問。」
她頓了頓,「近來院子裡是個什麼章程?進出的丫鬟僕婦有哪些?這李氏……可有什麼話落到你們耳中?」
春杏與夏荷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夏荷性子更沉穩些,叩了叩頭,低聲回道:「回夫人的話,自李姨娘生產之後,喜姐姐和嬤嬤便回了榮安堂,之前的事想必喜姐姐已經回稟過夫人了。七姑娘出生後,李姨娘極少出門走動,院子裡伺候的也都是當初撥來的那幾副人,並無外人出入。至於別的……每回李姨娘的家人來了,五姑娘總和姨娘爭執幾句,但是也都是雲裡霧裡的,我們也不知道到底說些什麼。而且姨娘和家人說話時從不叫我們在旁伺候,是以說的什麼,我們實在不知。」
趙夫人聞言,眉尖微蹙:「李家人如今還在進府走動?」
夏荷抿了抿唇,聲音又低了幾分:「原定的規矩是,姨娘孕期家人方可探望。自姨娘生產後,本該停了這例,只是姨娘鬧得厲害,三姑娘那邊便依著原例,准了李家人繼續進府。」
這話說得周全,既沒有替李姨娘隱瞞,也沒有落三姑娘的不是。
此話一出,滿座皆明白了幾分。
孫姨娘最先耐不住了,恨聲道:「我說呢!定是那賤人的家人在替她害人!夫人,若是搜不得芙蓉苑,那府外的院子總能搜一搜吧?」
她說著,又急得紅了眼眶。
趙夫人不置可否,只朝芳華遞了一個眼色。
芳華會意,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僕婦無聲地退了出去。
芳月則上前一步,朝春杏夏荷笑道:「二位妹妹且隨我來偏房喝杯茶歇一歇罷。咱們先下去候著,等會夫人傳話再來。」
二人忙不迭地應了,乖乖跟著芳月退了出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芳華才折返回來。
她雙手捧著一隻托盤,面上沉靜如水,走到趙夫人面前,將托盤上覆著的紅布輕輕一掀——入目便是一個扎滿銀針的粗布小偶,面目模糊,背後卻端端正正地用硃砂寫著「卿芳儀」三字並她的生辰八字。
那針密密麻麻地刺在偶人胸口、四肢,乍一看去,竟像一隻被釘住的蟬。
孫姨娘一看見那木偶,驚得猛地站起身來,身子劇烈地晃了晃,胸口不住起伏,目眥欲裂地尖聲罵道:「這個賤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就是她要害我的芳儀!這個該死的賤人,竟然這樣狠毒!」
她聲音悽厲,幾乎要撕裂屋頂。丫鬟們連忙上前攙住她,連扶帶勸地將她往偏廳帶,生怕她一衝動便衝到芙蓉苑去拼命。
趙夫人盯著那隻木偶,面色鐵青,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沉聲道:「立馬派人去請老爺回府。」
芳華領命,轉身便急急出去了。
卿文均被請回府時,還一頭霧水。
來傳話的小廝只說是「府中有急事」,旁的一概不肯多言。
他滿腹狐疑地踏入榮安堂,目光剛落到桌案上那隻扎滿針的小偶上時,腳步便猛地一頓,臉色陡然一變:「這是什麼物件?」
趙夫人坐在椅上,冷冷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老爺這話,該問李氏才是。」
她說著,指尖重重地指向那隻木偶,「這東西,是在李氏娘家人住的院子裡搜出來的,上頭寫的是芳儀的八字。我說芳儀怎麼好端端的就病了,又病得這樣怪,請了那麼多太醫都找不出緣由,如今倒好,緣由明明白白地擺在這兒了。」
卿文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目光在趙夫人與那木偶之間來回掃了幾遭,又環顧了一圈滿屋子垂著頭的丫鬟僕婦。
半晌,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了一跳,咬牙切齒地罵道:「李氏這個賤人!去!把人給我帶來!」
李容娘被幾個婆子拖進來時,剛被從午睡里強行拽起,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整理妥帖。嘉儀來攔,被幾個跟著來的丫鬟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見李容娘被帶走。
李容娘一路掙扎呼喊,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們這些狗奴才!要做什麼!我可是生了五姑娘和七姑娘的功臣!你們這樣對我,老爺不會饒了你們的!趙月兒,你這個賤人!趁老爺不在家,你要對我幹什麼!你是想弄死我是不是!」
幾個婆子充耳不聞,只管拖著她大步穿過迴廊,將她往榮安堂正廳里一搡,她踉蹌著撲倒在地,連鬢髮都散了半邊。
她狼狽地抬起頭來,正對上卿文均那張鐵青得幾乎發黑的臉。
一看見自己的丈夫,李容娘的眼淚便像開了閘一般涌了出來,絲毫沒察覺到正廳里詭異的氣氛,嗚咽著就要撲上去抱住他的腿:「老爺!嗚嗚嗚……你看夫人是如何欺負我的!好端端的,叫奴才們這樣拖拽我,疼死我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正要往卿文均懷裡撲——迎接她的,卻是重重一記耳光。
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李容娘被打得偏過頭去,身子一歪,再次跌倒在地。
她過了好半晌,才緩過神來,捂住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滿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卿文均,聲音裡帶著委屈與茫然:「夫君……你這是做什麼?」
卿文均收回微微發顫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再無半分從前的憐惜與溫情,只余冷冰冰的厭憎與怒氣:「賤人!看看你幹的好事!」
他說著,一把抓起桌上那隻木偶,重重地擲到她面前。
那木偶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她腳邊,滿身的銀針泛著細碎的寒光,明晃晃的,像一隻只無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