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舊事重提

  芳華芳月被孫姨娘這突如其來的回馬槍嚇了一跳,二人對視一眼,連忙將滿屋的丫鬟都帶了出去。

  馮嫂子也識趣地退到牆角,垂手站著。

  趙夫人見人都出去了,才開了口,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胡說八道什麼?府里怎會有巫蠱之事?不過是這位媽媽隨口提了一句,你怎麼還當真了?快起來罷,別讓丫頭們看了笑話。」

  孫姨娘聽了這話,便知道趙夫人是不打算深究此事了,不怕查不出來什麼,只怕查出來了什麼,又或是查到了不該查的人。

  有時候府里的體面、卿文均的官聲、卿家的名譽,都比一條鮮活的生命要重要得多。

  她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倏地一斷,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了,哭道:「夫人!我伺候了您十幾年,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我知道,從前是我不懂事,惹您生氣了,可思明和芳儀不也是叫您一聲母親麼?將來思明有了出息,也是要尊您為高堂、終身侍奉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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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面說著一面痛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直打嗝。

  芳華芳月折返進來,見狀連忙上前來扶,口中不住地勸:「姨娘快些起來罷,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沒得讓外頭的丫頭們看了笑話去。」

  可孫姨娘此刻哪裡還聽得進勸,一把甩開二人的手,死死抱住了身旁的柱子,怎麼拉都不肯鬆手。

  她抱著那根柱子,像抱著最後一根浮木,聲音又啞又急:「我知道,您是怨我,怨我不聽您的話,勾引了老爺……可是我只是不甘心罷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著趙夫人,「夫人,我哪樣不比映容那丫頭強?憑什麼她能做姨娘,陪在您身邊,繼續留在府里,而我卻只能被放出去?我只是覺得……您太偏心了!都是您的丫頭,一起伺候了您這麼多年,為什麼要分個等次出來?為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發尖利起來。

  芳華偷偷瞄了一眼趙夫人的臉色,明明趙夫人沒什麼表情,她卻心頭一顫,連忙上前拉住孫姨娘,急聲道:「哎喲!姨娘,您這是急糊塗了!我知道您擔心四姑娘,但是也不能亂了規矩、胡言亂語啊!您聽聽,您說的這是什麼胡話!」

  幾個人拉扯著,正亂作一團,卻聽得趙夫人淡淡開口:「罷了,你們都下去吧。」

  芳華芳月如蒙大赦,連忙撒開手,帶著馮嫂子魚貫退了出去,屋裡便只剩了她們二人。

  孫姨娘跪在地上,垂著頭,心裡忐忑得像揣了一隻兔子,她是知道趙夫人的性格的,面上溫和平靜,實際上並不好惹,生怕趙夫人開口便是雷霆之怒。

  可等了半晌,沒有等來訓斥,卻聽見趙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無奈和疲憊:「你這個蠢貨。」

  孫姨娘有些不明所以,猛地抬起頭來,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愣愣地望著她。

  趙夫人卻沒有看她,只望著窗外那一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枯枝,聲音平靜:「你模樣好,性子也利落,我是知道你有本事的,出去了會過得更好。所以我才想著給你放了良,備一副嫁妝,給你挑一戶好人家,以後做了良民,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將來有了孩子,也能讀書科舉、做官做宰,你也能做風風光光的官太太。沒想到,你竟是這樣想的?」

  她說到這裡,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這豪門大宅的日子,哪裡是那麼好過的?多少人困在這四方院子裡,想出都出不去。你倒好,甘心把自己一輩子都蹉跎在這裡。」

  孫姨娘心頭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怔怔地看著趙夫人那張平靜如水的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時候她還梳著雙丫髻,跟在趙夫人身後跑前跑後,趙夫人還是未出閣的姑娘,閒時坐在窗前繡花,她便坐在腳踏上替她理線,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那些日子隔了十幾年,卻在這一刻忽然鮮明起來,像一頁被翻開的舊書,紙頁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她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

  她心頭一酸,膝行到趙夫人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膝上,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姑娘……都是我的錯!我以為……我以為您是偏心映容,我只是想證明……我也可以幫到您…我不想和您分開……」

  她哭得語無倫次,斷斷續續的,「嗚嗚嗚……姑娘……是我蠢,是我不好……」

  趙夫人沒有說話,只低頭看著她伏在膝上的後腦勺,那根銀簪歪歪斜斜地插在髮髻里,散了幾縷碎發出來,狼狽得不像個姨娘,倒像是當年那個笨手笨腳的小丫頭。

  等她哭了半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趙夫人才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平淡:「行了,都三十歲的人了,像什麼樣子。」

  說罷,她朝門外揚聲道:「芳華芳月。」

  二人應聲進來,連忙將孫姨娘扶起來,又命丫鬟打來溫水,替她淨了面、重新梳了頭,總算是收拾整齊了。

  孫姨娘抽抽噎噎地坐在一旁,眼睛還是紅紅的,卻比方才平靜了許多。

  趙夫人這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此事非同小可,我知道你心裡急,但也不能貿然發作。」

  孫姨娘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定是芙蓉苑那個賤人幹的好事!夫人只需去搜她的院子,定能找到那腌臢東西……夫人,您可要為芳儀做主啊!她如今病著,不知能捱多久了……」

  她說到芳儀,心頭又是一酸,低下頭去拭淚。

  趙夫人放下茶盞,思慮道:「哪能輕易去搜別人的院子?嘉儀也住在那兒,若傳出去,風言風語的,白白污了女兒家的清白,沒得連累府里的其他姑娘,不知外面要說些什麼呢。」

  孫姨娘咬唇:「難不成就這樣放過她們?除了李容娘,誰會記恨芳儀?她定是嫉妒芳儀有了好婚事,才下蠱詛咒。」

  趙夫人沉思片刻,緩緩道:「她們沒出過府,若要遞東西進來,必得差使院裡的婆子。先這樣——」

  她轉向芳華,「你去芙蓉苑,把她們的大丫鬟叫來,就說我要問院裡的用度情況,不必驚動旁人。」

  芳華會意,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