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怪病

  是夜,芙蓉苑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薄薄的窗紙滲出來,在廊下的青磚地上投下一圈朦朧的影。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可嘉儀坐在燈下繡荷包,指尖卻涼得像握著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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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繡了幾針,又拆了,拆了又繡,心裡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終於忍無可忍,將手裡的荷包狠狠撂在桌上:「大姐姐封了縣主,二姐姐嫁入公府,如今連芳儀那丫頭也要嫁進定陽侯府了...那我呢?到現在也沒人操心我的婚事,我是撿來的不成?」

  她越說越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李姨娘正歪在榻上嗑瓜子,聞言放下手裡的瓜子殼,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你急什麼?三丫頭不也還沒著落麼?有你爹爹在,還能委屈了你不成?到時候定是要給你挑個頂好的人家的。」

  她說著,又嗑了一顆瓜子,嚼得嘎嘣響。

  一旁的春杏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姨娘和五姑娘還不知道罷?聽說戶部尚書裴家的嫡子,中意咱們三姑娘,恨不得明兒就迎進門呢。裴家可是世家大族,家中財帛無數,子弟又進益,樹大根深的,只怕三姑娘以後的婚事更體面。」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鹽撒在嘉儀的心口上。

  嘉儀氣得臉都白了,聲音也高了幾分:「我到現在還沒出過門呢!什麼雅集、詩會、宴會,我竟一次也沒去過!姨娘,我早跟你說了,光指望爹爹沒用。夫人若是看我們母女不順眼,有的是法子壓死我們,你偏不信!」

  李姨娘見她發了火,有些訕訕的,瓜子也不嗑了,只得乾巴巴地哄道:「嘉兒,你放心,回頭我定好好同你父親說說,他不會不管你的。」

  嘉儀卻只覺得心累,娘根本聽不進去自己的話。

  她又想起那空空如也的錢匣子,聲音悶悶的:「如今手裡也沒有銀子,但凡有點,都被外婆舅娘搜颳走了。我現在想打聽個消息都沒錢使,以後我和妹妹的月錢我自己拿著,不能再給你管了。」

  李姨娘一聽便急了:「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你外公外婆在外面也不容易,咱們在府里吃穿不愁的……」

  話未說完,嘉儀已經起身,頭也不回地掀帘子進了自己屋子,「啪」地一聲把門關上,將那些翻來覆去的老話全都隔絕在了門外。

  嘉儀早就聽膩了這番說辭,也懶得再因為這事和自個親娘翻來覆去地吵。

  第二日,隔壁靜心閣的丫鬟婆子們便忙活開了——有抱了新裁的衣料來回試樣的,有捧著新制的胭脂膏子進屋的,有拿了舊首飾要去金鋪重新炸色的。

  人來人往,笑語不斷,一院子的喜氣。

  嘉儀站在芙蓉苑門口,看著隔壁那副熱鬧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擰著,又酸又澀。

  李姨娘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望著隔壁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勁頭,心裡酸溜溜的,忍不住揚聲道:「山雞再怎麼裝點,也變不成鳳凰!人家也不一定要呢,這廂倒喜氣洋洋地準備起來了,別到時候鬧了笑話,惹人恥笑,再羞得連門都不肯出!」

  隔壁孫姨娘自然不是省油的燈,當即擼了袖子也站到門口,扯著嗓子罵了回去:「哎喲!我說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鄉下地方來的村姑,連高門大戶的門都邁不進去,不知在得意什麼!」

  二人隔著一道院牆,你一句我一句地罵了好一陣,直到各自院裡的丫鬟們連拉帶勸地把人拽回去,才算消停。

  可誰也沒料到,這一場罵戰過後,靜心閣竟當真出了事——四姑娘芳儀突然病了。

  起初只是沒胃口,吃不下東西,丫鬟們也只當是尋常風寒,請了大夫來開了藥。

  可幾副苦得人直皺眉頭藥汁灌下去,反倒更嚴重了。

  芳儀不是嚷著頭疼,便是捂著肚子叫疼,有時深更半夜突然驚叫起來,鬧得滿院子不得安寧。

  這下驚動了趙夫人,她親自來靜心閣探望,又請了太醫來細細診脈,可太醫診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也只搖頭道:「脈象並無大礙,卻查不出病因來。」

  趙夫人心裡沉了沉,只得吩咐丫鬟們好生照料著。

  消息傳開,府里眾人都說四姑娘是得了怪病,心裡不免替她可惜,眼瞅著就要議親了,偏在這節骨眼上出了事。

  唯一暗暗高興的便是李姨娘了,她私心想著,定是孫氏那個賤人平日裡太得意、太下賤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才遭了報應。

  她甚至暗地裡盤算起來:芳儀這個樣子,賞梅宴定是去不成了,定陽侯府的親事,說不準就要落到自己的嘉儀頭上了。

  李姨娘越想心裡越美,整個人容光煥發,時不時便在靜心閣門口晃一圈,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恨不得讓全府的人都瞧見。

  而孫姨娘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每日除了寸步不離地守著芳儀,就是一趟一趟地往榮安堂跑,哭著求趙夫人想想法子,也沒功夫去和李姨娘撕扯。

  趙夫人被她哭得心煩,每每要費盡心思地寬慰一陣,才能將人打發回去。

  這日午後,趙夫人剛送走了哭哭啼啼的孫姨娘,正準備歇口氣,便有僕婦來回話。

  來人是三丫頭提上來的管事,夫家姓馮的,男人在前院當差。這位馮嫂子,做事利落,是個忠心可用的爽快人。

  馮嫂子進了院子,目光飛快地掃過方才孫姨娘坐過的那張還帶著餘溫的繡凳,便垂下眼,將府中幾件日常事務一一報了。

  趙夫人聽完,只淡淡道:「這些事三姑娘做主便是,不必特意來回我。」

  她端起茶盞,正要喝茶,而原本準備走的馮嫂子卻遲疑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

  趙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有話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馮嫂子這才提高了聲音:「夫人,我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她頓了一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我今兒去靜心閣送東西,瞧著四姑娘那副模樣,倒不像是病了。從前我家男人老家那邊也有人出過這樣的事,看了不少大夫都瞧不出名堂,後來才發現,是鄰居憎恨他家突然富貴了,心有不甘,施了巫蠱之術……」

  趙夫人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瓷壁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脆響,面色驟然凝重起來:「怎麼會有這種事?誰敢這麼幹?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孫姨娘原本已經走到院門口,聽見這話,倏地折返回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趙夫人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夫人!我也覺得芳儀不大對勁,不像是病了,可一直沒敢往那處想。方才這位媽媽一說,我才想起來。這雖說是殺頭的大罪,可是若是恨毒了對方,也是甘願冒這種風險的!況且,這府里,是有人恨不得我的芳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