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便入了冬。
京城落了第一場雪,薄薄地覆在青瓦與枝頭,日光一照,便碎成一片細密的光。
寧國夫人前前後後來了卿府好幾回,趙夫人回回都叫靜儀出來作陪,茶也喝了,話也說了,兩家心裡都有了底。
終於在冬至這日,正式定下了婚事——卿府次女靜儀,許配寧國府嫡次子吳硯,換了八字,交換了信物,只待來年開春再擇吉日完婚。
消息傳出,府里上上下下都歡喜起來。
吳硯那頭也極有誠意,親自出了城,在深山裡獵了一隻通體赤紅的狐狸,做了一條毛色油潤的狐皮圍脖送來卿府,說是給靜儀冬日禦寒用的。
圍脖送到時,靜儀正坐在窗下繡花,接過來摸了摸那細軟柔滑的皮毛,低頭笑了笑,神色淡淡的,面上卻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紅。
這日,趙夫人打發人去各院傳話,叫姑娘們一道去清華館,給靜儀添些針線活計。
這是京中的老規矩了,姑娘出嫁前,要親手繡些貼身的物件,家中的姐妹也要各添一方帕子、一雙鞋襪之類,以表親厚之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映儀到時,芳儀已經坐在裡頭了。
清華館的地龍燒得極旺,足下暖意融融,屋子中央還擱了一隻小巧的紅泥火爐,爐上架著一隻銅網。
靜儀正坐在窗下的繡架前,低頭繡一件大紅的鴛鴦戲水小衣,針腳細密勻整,鴛鴦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浮出來,活靈活現;芳儀坐在她身側,也在繡一方紅蓋頭,繡面是纏枝蓮與龍鳳呈祥的紋樣,繁而不亂,顯然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映儀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先看了一眼那紅泥火爐,笑著問道:「二姐姐屋子裡已有了地龍,怎麼還點了這個爐子?難不成還怕冷麼?」
芳儀聞言抬起頭來,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你不知道,那吳二郎前幾日獵了一頭鹿,今兒便送了好些鹿肉來府里。我想著二姐姐總不好獨享,左右也該叫咱們沾沾光,便讓丫頭們點了爐子,等會兒烤鹿肉吃,再溫點酒,襯著窗外的雪景,豈不是美哉?」
靜儀頭也沒抬,只淡淡道:「就你嘴貧。等會兒你若不多吃些,我定要叫人裝了包袱送去靜心閣,叫你吃第二頓。」
話音落下,滿屋的丫鬟們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芳儀皺了皺鼻子,也沒還嘴,只低下頭繼續繡她那方紅蓋頭。
映儀在桌案中央那一摞備好的布料和花樣里挑了挑,最終撿了一方緋紅的帕子出來,笑道:「我沒有四妹妹手巧,就獻醜繡個並蒂蓮的帕子,二姐姐可不要笑話我。」
大丫鬟採蓮聞言,連忙遞了繡棚過來,笑著應道:「三姑娘這是哪裡話?哪怕是什麼也不繡,我們姑娘也是承您的情的。」
映儀也不多話,穿了針,低頭便繡了起來。
姐妹三人各坐一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時光便在這細細密密的針腳之間,悄然流淌過去。
繡了一會兒,映儀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道:「咦?嘉儀和樂儀呢,都沒來麼?」
採蓮忙回道:「六姑娘方才來過的,拿了個歪歪扭扭的荷包來,被四姑娘笑話了兩句,不樂意了,賭氣回去吃奶糕子去了。至於五姑娘,倒是沒見著人……」
映儀聞言,不自覺地瞟了一眼芳儀,只見她低著頭,嘴角卻微微翹著,顯然是在偷笑。
這些日子,有了嘉儀這個共同「靶子」,姐妹們反倒比從前親近了些。芳儀嘴雖利,心地倒不壞;而孫姨娘與趙夫人越走越近之後,連帶著芳儀和樂儀的關係也好了不少。
映儀正要說話,外頭忽然有小丫鬟高聲通傳:「五姑娘、李姨娘來了!」
幾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李容娘怎麼也跟來了。
正疑惑間,帘子一掀,母女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嘉儀走在前面,面色有些不大自在,只朝著靜儀點了點頭,說了聲「二姐姐大喜」,便自己挑了個荷包,在角落裡的繡凳上坐下,安安靜靜地低頭穿針。
李姨娘跟在後面,倒是一臉喜色,先朝靜儀道了喜,也不等人招呼,便徑直挨著靜儀坐下了,一面探頭去看她手裡的繡活兒,一面嘖嘖稱讚:「這日子過得真快,二姑娘也要出門子了。不知夫人私下補貼了姑娘多少嫁妝?」
靜儀手裡針線未停,面色卻淡了幾分,沒有接話。
一旁的採蓮卻早已冷了臉,不客氣地回道:「姨娘問的是什麼話?這些事我們姑娘哪裡知道?姨娘若是心裡有疑問,何不去問夫人?榮安堂離這兒也不遠。」
採蓮是靜儀身邊的大丫鬟,說話做事利落潑辣,從不慣著誰。李姨娘被她這一頓搶白,面上悻悻的,只得訕訕地閉了嘴,隔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地誇了一句:「二姑娘這鴛鴦繡得可真好,活靈活現的,真是好手藝。」
嘉儀手裡的針線早就繡不下去了,她抬起頭,咬著唇看了李姨娘一眼,耳朵都紅了,低聲央求道:「姨娘,你不是說只是來給二姐姐賀喜的麼?怎麼問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七妹妹這會兒也該醒了,姨娘先回去罷。」
李姨娘還想再說句什麼,卻被嘉儀那一雙急得泛紅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虛,只得訕訕住了口,一聲不吭地起身,低著頭掀簾走了。
芳儀這才抬起頭來,冷冷地瞥了嘉儀一眼,到底顧及著這是靜儀的添喜日子,什麼也沒有說,只低頭繼續繡那方蓋頭。
映儀放下手裡的繡棚,活動了一下微酸的脖頸,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繡出的那一朵半綻的荷花,忽然笑了一聲:「明年吃了二姐姐的喜酒,後面便是四妹妹的喜酒了。」
這話來得突然,滿屋的人都愣了一下。芳儀皺眉看她:「你胡說什麼?跟我有什麼相干?」
映儀倒也不惱,只慢悠悠地續道:「你不知道?定陽侯府想與咱們結親,我聽母親的意思,似乎是想把你嫁過去呢。你也是有福氣的,那位謝家表哥模樣好、學問高,如今又入了禮部,前途不可限量。定陽侯府幾代功勳、世襲罔替,在哪都有幾分體面,等姨父百年之後,你以後可就是風光的定陽侯夫人了。」
芳儀心頭沒由來地一慌,手裡的針忽地一偏,指尖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輕呼一聲,低頭看去,指腹上已洇出了一顆殷紅的血珠,順著指尖滾落,落在那方紅蓋頭的邊角上,洇開一點淺淺的痕跡。
大丫鬟若月連忙上前,一面拿帕子替她捂住傷口,一面急聲道:「哎喲,姑娘怎麼這般不小心!」
靜儀也放下手裡的繡活兒起身來看,見狀溫聲道:「四妹妹怕是乏了,辛苦了一整日了。」
她轉頭吩咐採蓮,「去把鹿肉拿上來烤上,再溫一壺梅子酒,叫廚房送些席面點心來,咱們也好樂一樂。」
採蓮應聲而去。
映儀也放下手中的帕子,目光從芳儀那有些失魂落魄的側臉,緩緩移到嘉儀若有所思的眉眼間,輕笑了一聲:「行呀,我也許久沒喝酒了,今兒可得多喝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