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映儀借著請教管家之由,往榮安堂去了一趟。
趙夫人剛用過晚膳,正倚在榻上出神,案上一盞茶早已涼透,也不曾叫人換過。
卿文均今夜歇在芙蓉苑,偌大的正院便顯得格外安靜,連燭火都像是比平日裡暗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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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儀進得門來,便覺出氣氛不對。
趙夫人面上雖沒什麼大表情,可那眉眼間的倦意與冷淡,卻是藏不住的。
她原本以為母親早就把那外室的事翻篇了,可眼下這情形,才叫她恍然明白,趙夫人不是不生氣,只是太沉得住氣。
映儀也不急著說這件事,只笑著挨著她坐下,先揀了幾件家中日常的瑣事問了問,像是真的來討教管家之道的。
說了一陣,才慢慢繞到正題:「今兒蘭香表妹來我那兒坐了坐,說是母親與姨母之間鬧了些不愉快。女兒心裡想著,母親向來是最寬和待下、慈愛大度的,便是姨母真犯了錯,母親生氣,氣過幾日也就過去了。可架不住蘭香妹妹一直在那兒央求,恰好女兒又有不解之處想來請教母親,便索性厚著臉皮過來了。」
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挽住趙夫人的胳膊,語氣放得又軟又糯。
趙夫人瞥了她一眼,輕輕哼了一聲,卻也沒抽開手:「你這個機靈鬼兒,話都讓你說盡了,我還能說什麼?」
映儀嘿嘿一笑,把腦袋往她肩上靠了靠:「我倒不是來勸娘的,只是怕娘心裡難過,過來陪陪您。姨母有錯,那是姨母的不是,可娘若是氣壞了身子,反倒不值當了。況且李姨娘那樁事,也並非姨母一力促成的,她的性子母親最清楚不過了,最是怕事的一個人。若為著這件事,把十幾年的姐妹情分傷了,那才是真的虧了。」
趙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少見的疲態:「我哪裡是為了李氏那樁事生氣?男人有幾個老實的,我早就不指望了。我氣的,是她瞞著我。別人瞞著我就罷了,可她是我親妹妹,竟也夥同旁人一起來誆我,這才是最叫我心寒的。」
映儀沒有急著接話,只安靜地聽著。
這個時候,最好的做法不是勸解,而是傾聽。她只輕輕握住了趙夫人的手,沒有說話。
只聽她又道:「映兒,你是覺得為娘做得不妥麼?我知道你姨母向來疼你,你難免也是向著她的。」
映儀連連擺手,只道:「母親這是哪裡話?我是您的女兒,自然是向著您的。您不喜歡的人,我也不喜歡;您不痛快的事,我也一樣不痛快。女兒只是心疼娘罷了。」
趙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笑著嗔道:「你這張小嘴,當真是抹了蜜了。」
見她笑了,映儀才暗暗鬆了一口氣,連忙岔開話題,揀了些旁的事來說。
說笑間,她倒也得知了卿爹有意將靜儀許配給寧國府的吳硯,而定陽侯府的親事,則可能落到她或者芳儀頭上。
只是她上回把定陽侯夫人得罪得不輕,那位姨母恐怕寧願要芳儀,也不肯要她的。
至於芳儀和沈京盛那樁事,從那日園子裡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芳儀分明是動了心的,只是礙於自尊和兩家都反對,才死活不肯承認罷了。
映儀在心裡默默盤了一圈,覺得這樁樁件件都與自己關係不大,便也不再多想。
又陪著趙夫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喝了一盞熱茶,才起身告辭。
回了宜和院,還沒踏進門檻,就瞧見馮嫂子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像是等了有一陣了。
自打映儀管家之後,便提了馮嫂子在府里管事,她做事利落又忠心,與丈夫馮金一內一外,配合得極好。
映儀招呼她進了屋,正想問她這麼晚來有什麼事,目光卻忽然定住了——馮嫂子的左眼眶烏青一片,腫得老高,襯得那張本就和善的臉多了幾分狼狽。
映儀臉色一沉,聲音也冷了下來:「這是怎麼了?琥珀哥哥打的?」
馮嫂子連連擺手,笑得有些窘迫:「姑娘別誤會!她哥哥老老實實的,哪裡敢動我一根指頭?這是我自己不小心在門框上磕的,過幾日就散了。」
聽雨端著一盞茶正好進來,聞言湊近一看,滿臉都是「你當我瞎」的表情:「嫂子,這門框是長了牙麼?能磕成這樣?這分明是拳頭打的吧!若是琥珀哥哥動的手,您只管說,姑娘在這兒呢,定會替您做主的!打媳婦的男人,要不得!」
馮嫂子見她們這般認真,只得嘆了口氣,道:「真不是琥珀哥哥打的,要不然琥珀那丫頭早就跳起來去找她哥算帳了。」
她頓了頓,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那李姨娘的家人,住在雙井巷,和她家隔得不遠。
那家人不是省油的燈,家裡兩個小丫鬟,十三四歲的年紀,瘦得跟竹竿似的,成日裡被李婆子和李嫂子輪番打罵,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
前幾日馮嫂子在巷口看見兩個小丫頭蹲在井邊洗衣裳,凍得哆哆嗦嗦的,心裡不忍,悄悄塞了幾個饅頭過去。
誰知被李婆子撞了個正著,當場就在巷子裡扯著那兩個丫頭劈頭蓋臉地打,罵她們「偷東西吃」。
馮嫂子看不過眼上前攔了一下,李婆子便調轉矛頭,指著她的鼻子罵了一通,末了還拉扯著動起手來,把她這隻眼睛給打青了。
琥珀哥哥回來瞧見,氣得要去找李家人理論,被她死死拉住,和那樣不講理的人家,理論又能有什麼用?說不準還要惹一肚子氣回來。
聽雨聽完,氣得直拍桌子:「這也太不講理了!嫂子,你當時怎麼不還手?就該一巴掌扇回去才是!」
馮嫂子苦笑著搖了搖頭:「聽雨姑娘有所不知,那家人口口聲聲說是卿府的親戚,仗著李姨娘,在雙井巷裡橫行霸道,左鄰右舍都繞著走。那家的兒子李大寶,還曾輕薄過林五家的春兒,林五媳婦那麼潑辣的性子,愣是沒在那一家人手裡討到半分好。日子久了,大家都懶得惹麻煩,能避就避。況且,李姨娘雖不算正經主子,可到底生了兩位姑娘,多少也得顧忌著幾分體面。」
映儀聽到這裡,眉頭已經擰了起來:「太肆無忌憚了。府里供著他們吃穿住用,他們倒好,反倒來欺負府里當差的人,這是哪家的道理?得想個法子治治他們才是。」
馮嫂子連忙接話:「旁的便也罷了,只是那兩個丫頭實在可憐,之前也有人報給李姨娘知曉,可李姨娘只說是李家的家事,不許下人過問。姑娘慈悲心腸,若是有法子,好歹把那兩個丫頭救出來才是。」
映儀想了想,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片刻後才抬眸看向馮嫂子:「嫂子放心,我若不知道便罷了,既然知道了,便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她微微傾身向前,「這樣,你幫我辦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