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鎮國公主的喪期便算徹底過去了。
京中各府解了禁制,沉寂了大半年的宴席、詩會、喜喪往來,又重新活泛起來。
帖子像秋天的落葉似的,一片接一片地飄進卿府的門房,連帶那些久未登門的誥命夫人們,也絡繹不絕地遞了拜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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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里,卿文均在朝中頗為得意。
皇帝時常召他入太和殿議事,他本就才具出眾,又兼辦事謹慎,幾樁差事辦下來,件件都合了聖意。皇帝不吝誇讚,偶爾興起,還留他在宮中用膳。
德妃在後宮也愈發穩得住腳,賢名遠播,頗得聖眷;而長寧縣主入宮之後,恭謹知禮、勤勉侍奉,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宮人內侍,無一人不贊她德行端方。
而時間一長,朝野間隱隱有風聲傳出——皇帝有意封卿文均為侯。
一時間,無論是賞花宴、詩酒會,還是婚嫁喪葬,但凡京中有些頭臉的人家,都緊鑼密鼓地操辦起來,帖子雪片似的飛向卿府。想要前來拜訪的誥命夫人也是絡繹不絕,門房每日收的拜帖都是一大摞。
卿文均卻清醒得很。
他深知登高必跌重的道理,現下自己聖眷正濃,實在不宜再出風頭,再三囑咐趙夫人閉門謝客,若非關係極親厚的人家,一概不必赴宴,以免在這風口浪尖上踏錯了步子。
趙夫人也極有分寸,只稱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不但宴席一概未去,連拜帖也推了大半,只偶爾見幾位素日交好的故交,余者皆以禮婉拒。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卻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的長女,寧國公主李照月,要回京了。
這位公主生母不詳,自小便養在皇后膝下,與皇后、太子一脈頗為親近。
十五歲及笄後,本應婚配京中勛貴子弟,卻不知何故,被遠嫁嶺南江夏黃氏的旁支。
公主下降,按例應在京城開府,駙馬也多是京城貴胄之子,忽而嫁去那樣天南地北的地方,已是叫人琢磨不透;更何況黃氏雖是名門望族,那嶺南旁支卻算不得顯赫,這門親事,怎麼看都不合常理。
更離奇的是,公主嫁去嶺南不到一年,駙馬便一病死了。
按常理,皇帝應當下旨接公主回京奉養,新寡的公主一般是要過幾年,才會再議婚事。
可一道聖旨下來,並非是迎公主回京,而是將公主又賜婚隴西辛氏,儀駕從嶺南直奔隴西,連京城都沒踏進一步,京中也只來了位宗室的閒散王爺主婚。
可這位辛駙馬,也是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
兩道喪訊下來,寧國公主的歸處便成了朝堂上的一道難題,群臣為此吵翻了天。
周貴妃之父楚國公一派,力主公主青春守寡、不該蹉跎年華,應當儘快再擇駙馬,以寬慰公主接連喪夫之痛。
而以戶部尚書姜少明為首的一派,則認為公主三年內連赴兩地、接連喪夫,已失皇室體統,令天下議論紛紛,且嶺南、隴西之地,世家子弟多桀驁,難免怠慢公主,不如將公主接回京城開府居住,日後再徐徐議婚。
兩撥人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翻來覆去吵了七八日,卻始終沒個定論。
卿文均思慮再三,終於擇了一日向皇帝進言。
他只道:「公主千金貴體,又是陛下親骨肉,接連失去兩位駙馬,心中只怕傷懷難抑。若再貿然許嫁,恐有不測之虞,陛下當妥善安置,先將公主迎回京城,多加安撫,方顯慈父之懷。」
宮中德妃也極力勸解皇帝,言道若對寧國公主不聞不問,不加體諒,再行賜婚,只怕下面幾位公主看在眼裡,也難免心生怨懟。
兩相合力之下,皇帝終於下旨,召寧國公主回京,並命工部擇地修建公主府,以便長住。
不日,寧國公主回京。
她先入宮拜見皇帝,殿前陳情時,多年來積攢的委屈盡數湧上心頭,哭得聲淚俱下,又道思念父君,不能陪伴在父親身邊,心中愧疚,時常夜不能寐,加之實在是許久未見,倒哭出來幾分父女之情,皇帝心中十分動容。
父女之情感動之下,皇帝當即便為寧國公主再加食邑五百戶,總計一千五百戶,作為日常用度之資。
公主拜別皇帝後,又依次去了太后、皇后宮中,再往德妃處請安謝恩,一直到宮門宵禁前,才回到自己的居所。
一個月後,公主府建成,寧國公主以賀喬遷之喜為由,廣發帖子,遍邀京中各府親眷赴宴。卿府,自然也在其列。
趙夫人拿著那張描金請帖,只覺得像捧了一塊燙手的山芋,對著卿文均嘆道:「如今周貴妃母子權勢正盛,連皇后都要避其鋒芒。卿府若是赴宴,只怕明晃晃地得罪了周貴妃。」
她每月入宮請安,與德妃對坐相談,對宮中舊事自然也略知一二——皇后雖出身大族、膝下有太子,卻並不得寵;周貴妃不但牢牢握著皇帝的寵愛,身後更有楚國公這樣的龐大家族撐腰,對太子之位覬覦已久。
而早年寧國公主與皇后親厚,又因聰明伶俐極得皇帝寵愛,她憑著這幾分寵愛,時常在皇帝面前為皇后和太子說好話,因此被周貴妃視為眼中釘。
待到公主及笄,周貴妃便串通太史局,以「太后病中,公主在宮中宴飲作樂,是為大不敬」為由進讒言,使皇帝震怒,才將公主草草遠嫁。
卿文均自然也是知道這事的,他端著茶盞沉吟了片刻,才緩緩放下:「我既已向陛下進言迎回公主,便已是得罪了周貴妃和楚國公。德妃娘娘在宮中,也時常被周貴妃為難。咱們家,早就與周家結了仇,倒不必再畏首畏尾了。」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況且,太子仁厚,而榮王心性浮躁、耽於玩樂,絕非明君之選。作為臣子,自當忠於陛下、盡心輔佐太子,絕不可讓那等有心之人,趁機打壓太子一脈。」
趙夫人聽了這話,心中便有了底,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將那張請帖妥帖地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