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儀聞言,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晃了晃,眼淚緊接著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都沒找到自己的聲音:「嗚嗚嗚……我要去看看我娘……」
說著便要往屋子裡沖,兩個婆子眼疾手快地攔住她,死死擋在門前,口中不住地勸:「姑娘,這可使不得啊!您低些聲罷,屋子裡姨娘正聽著呢,若叫她聽見了,只怕更不好了!」
接生嬤嬤卻顧不上這些,只不錯眼地盯著卿文均,催促道:「老爺,您可得快些拿個決斷!再耽擱下去,只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
卿文均怔了怔,下意識地看向趙夫人,趙夫人卻微微側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
卿文均沉默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低低地地吐出一句:「……保孩子。」
接生嬤嬤得了令,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進了產房,房門在她身後「啪」地一聲關上了,
映儀坐在廊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借著燈籠的光,悄悄打量了一眼卿文均的側臉,他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唉呀媽呀,渣男,我t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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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嘉儀在聽見那三個字的一瞬,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緩緩轉過頭來,滿臉淚痕,不可置信地望著卿文均,聲音顫抖:「爹爹……您說什麼?」
夏荷暗道不好,連忙上前拉她:「姑娘,這裡亂糟糟的,我先帶您回屋去罷……」
她說著,朝旁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幾人便要上前架嘉儀離開。
可也不知嘉儀哪裡來的一股力氣,猛地掙脫了婆子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卿文均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聲嘶力竭:「爹爹!不可啊!求求您了,救救我娘吧!嗚嗚嗚……爹爹,我不能沒有娘啊!您忘了從前我們在青山村的日子麼?你說過的,要一直對我娘好的!爹爹!」
她哭得撕心裂肺,在場的人都不由有些動容,卿文均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嘉儀見他不語,又猛地轉向趙夫人,膝行過去,在青磚地上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額間瞬間便滲出一片青紫,她卻渾然不覺疼痛,只一疊聲地哀求:「夫人!求您開口說句話呀!求求您了,救救我娘罷!只要您願意開口,以後我為奴為婢,任打任罵,報答您的恩情!夫人,不,母親,求您了!」
她說著,一雙滿是淚痕的手緊緊攥住趙夫人的裙擺,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周圍的丫鬟們都來拉她,可嘉儀死活不肯撒手,死死抱著趙夫人的腿,一張臉哭得通紅,額上的青紫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趙夫人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對芳華道:「進去看看,告訴嬤嬤……盡力保全大人。」
芳華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產房。
得了這句話,嘉儀才嗚咽著鬆開了手,被丫鬟們扶起來。
有小丫鬟端了溫水想替她擦臉上藥,她卻不肯,只固執地守在產房門口,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門,。
產房裡的慘叫聲時高時低,像一根繃緊的弦,在夜風裡被一寸一寸地拉長。
映儀坐在廊下,聽著那聲音,心裡翻來覆去地不是滋味。
她雖不喜歡李姨娘,心裡盼著她吃苦受罪,可同為女子,她心裡清楚,哪一天,她自己未必不會經歷這樣一道鬼門關,這樣一想,倒生出來幾分同病相憐的滋味。
她不由得往院門口張望了幾回,盼著太醫快些來。
剛巧再一抬眼,便看見一個婆子急匆匆地引著一個提著藥箱的男人進了院門。
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了,映儀騰地站了起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胡太醫來了!」
卿文均與趙夫人連忙起身相迎。
胡太醫滿頭是汗,朝幾人拱了拱手,連句客套話都來不及說,便被婆子一把拽進了產房。
不多時,一張藥方子從門縫裡遞了出來,婆子拿著便往小廚房跑。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胡太醫才從產房裡出來,面色疲憊地告辭而去。
待那碗濃黑的湯藥送進去之後,李姨娘像是得了助力,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接生嬤嬤和僕婦們一聲接一聲地替她鼓勁:「用力!快了,再使把勁兒!」
一院子的人便這樣在芙蓉苑守了一整夜。
天光微亮時,一聲響亮的啼哭像一把利刃,劃破了漫長的沉默與煎熬。
接生嬤嬤抱了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嬰兒出來,滿臉笑意地報喜:「恭喜老爺!恭喜夫人!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嘉儀聽到這句話,面上一喜,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了,一把擠開接生嬤嬤,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屋子。
卿文均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氣,可目光落到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時,心中難免有幾分失落。
他已有了六個女兒,卻只有三個兒子,人丁實在算不上興旺,他心底一直盼的是個兒子的。
如今添了個女兒,雖是喜事,卻終究不是他所期盼的。
他只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嬰兒,淡淡點了點頭,對著趙夫人道:「今日我還有事要處理,這裡便由夫人善後罷。我回頭再來看她們母女。」
說罷,也不等趙夫人答話,便轉身走了。
趙夫人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只低頭逗了逗襁褓中的小嬰兒,又朝著接生嬤嬤和周圍的丫鬟僕婦們溫聲道:「你們都辛苦了,等會兒去芳月那裡領賞錢罷。」
接生嬤嬤連忙道謝,又將嬰兒小心地交給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轉身回了產房。
塵埃落定,趙夫人這才看向倚在椅背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映儀:「映兒,回去歇著罷,好好養養精神,辛苦你守了一夜。」
映儀此時已是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客套了,由知晴和聽雨一邊一個扶著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宜和院走回去。
晨光正從東邊的天際一寸一寸地鋪開來,將芙蓉苑那道院門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此刻正被人從裡頭推開一條縫,有丫鬟端著一盆染了血的水出來,倒進廊下的溝渠里。
清水一衝,那紅色便淡了,散進泥土裡,什麼也看不見了。
映儀收回目光,打了個呵欠,心想,這一夜總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