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儀這一日忙得腳不沾地。
晨光初透時便起了身,用過早飯,宜和院便絡繹不絕地來了回話的管事媽媽,這個支銀子,那個取物件,這個要派人,那個要添人,一樁樁一件件堆在案頭,看得映儀直嘆氣。
不過,好在有芳華芳月一左一右地壓著陣腳,那些管事媽媽們倒也老實,無人敢糊弄這位新上任的三姑娘。
況且自打陸婆子那件事之後,府里上下誰不知道三姑娘已經立起來了,背後又有趙夫人撐著,誰敢輕易得罪?
不過映儀坐了一整日,仍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瑣事攪得頭昏腦漲,直到用過晚飯,來回話的人都散了,映儀獨自一人理了又理,才算勉強將案上的帳冊理清了幾分。
聽雨拿了美人拳來替她捶腿,見她滿面倦色,不由笑道:「姑娘今兒可累壞了吧?往後出閣了,只怕日日都是這些事呢。」
知晴端來一盞安神養氣的湯,擱在映儀手邊,溫聲道:「夫人管家時,若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是回不到夫人面前的,芳華芳月兩位姐姐便自行料理了。如今夫人不過是想磨鍊姑娘,將一應事務都擺到了眼面前,所以瞧著才格外多些。待姑娘漸漸熟了門道,倒也不至於這般忙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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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儀接過湯盞喝了兩口,只覺眼皮沉得快要撐不住了,擺擺手道:「今兒早點吹燈睡罷,我實在困得不行了。」
兩人笑著應了,連忙喚琥珀幾人進來服侍洗漱,不多時,宜和院的燈便滅了。
誰知睡到半夜,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猛然將眾人驚醒。
翡翠披了衣裳去開門,卻是芙蓉苑的一個婆子,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臉上的汗映著燈籠光,急聲道:「翡翠姑娘!不得了了,我們姨娘要生了!」
如今府里是映儀當家做主,這等大事自然頭一個報到她面前。
翡翠也是一驚,不敢耽擱,連忙折返回來叫起其他人。
映儀被從夢裡拽出來時,整個人還是懵的,可她強撐著眼皮坐起來,心裡也清楚婦人生產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容不得半點馬虎,一邊匆匆套上外衣,一邊問道:「可去請父親母親了?」
知晴利落地替她系好衣帶,應道:「已經打發人去請了。」
主僕幾人手忙腳亂地收拾妥當,提著燈籠便往芙蓉苑趕去。
還未跨進芙蓉苑的院門,裡頭便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映儀腳步一頓,心裡猛得一緊,叫她渾身的困意霎時散了個乾淨。
她快步進了院門,廊下的丫鬟婆子們見她來了,連忙讓開一條路,又搬來椅子請她坐下。
嘉儀白著一張臉守在門口,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怔怔地望著那道緊閉的房門,不知在想什麼。
映儀坐下後,定了定神,問道:「怎麼回事?姨娘不是還沒到臨盆的日子麼,怎麼突然就發作了?」
一個年長的婆子湊上來,低聲道:「姑娘年紀輕,不曉得這些。婦人生產,早些晚些都是有的。只是……看姨娘這架勢,只怕是不太好生。」
映儀沒有說話,她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生孩子,心裡也是捏了一把汗,而且在醫療發達的現代,產婦的死亡率都沒有歸零,更何況落後的古代?
她默了默,又問道:「現下裡面是什麼情況?」
話音剛落,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兩個丫鬟一人端著一隻銅盆出來,盆里的水殷紅殷紅的,映著廊下的燈籠光,晃得人心裡發慌。
映儀看得心頭一凜,連忙吩咐道:「快去請太醫!不管如何,先請胡太醫來!」
一個婆子應聲匆匆跑了出去。
這時春杏才湊到映儀跟前,壓著嗓子將白日裡李婆子和李嫂子來鬧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如何要房契,如何拿走了銀票,如何連嘉儀的匣子都一併抱走了。
末了,又道:「聽方才出來的丫頭說,李姨娘嘴裡一直喊著娘呢。」
映儀聽完,目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守在門口、魂不守舍的嘉儀,又聽見屋裡那一聲比一聲微弱的呻吟,只輕輕嘆了口氣,再次吩咐道:「父親母親怎麼還沒來?再去人請!」
不多時,趙夫人和卿文均終於趕到了芙蓉苑。
看見父親來了,嘉儀像是看見了救星,著急忙慌地迎上去,癟著嘴落下淚來:「爹爹!你可算來了…嗚嗚嗚…姨娘進去好久了,還沒出來…嗚嗚嗚…」
卿文均拍了拍嘉儀的肩膀,寬慰道:「沒事,有爹爹在呢,你姨娘和弟弟都會平安無事的。」
映儀見二人來了,連忙起身讓座,又轉頭吩咐丫鬟再搬椅子來,趙夫人卻按住她的肩頭,溫聲道:「你坐著罷。」
等婆子搬來了椅子,二人坐下,她才轉向春杏和夏荷,問道:「生了多久了?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發作的?」
夏荷連忙回道:「丑初開始疼的,如今算算也快一個時辰了。」
卿文均眉頭微皺,問道:「可去請胡太醫了?」
夏荷忙不迭地點頭:「三姑娘一早就吩咐人去請了,現在只怕是還在路上。」
趙夫人面色有些凝重,又沉聲吩咐:「讓人參片給她含著,這樣叫下去,哪有力氣生孩子?再去廚房熬一碗參湯來!廚房的熱水不能斷,吃食也備著。再讓人去外面迎一迎太醫,別在路上耽擱了。」
春杏應了一聲,連忙讓人一路小跑著去了。
眾人剛剛坐定,等了沒一會,房門再次「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接生嬤嬤滿手是血地探出半個身子來,臉上汗津津的,語氣急促:「哎喲!李姨娘這是難產了!老爺,夫人,我不得不問您們一句,若是到了緊要關頭,是保大還是保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