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丫鬟迎出院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幾位就是李姨娘的家人罷？快請進，我們姨娘正等著呢。」
李婆子抬眼一瞧，連這個迎門的小丫鬟都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比甲，頭上簪著一根銀簪，腕間還套著一隻細銀鐲子，通身乾淨利落，竟比她們自己帶來的衣裳還要體面幾分。
她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帶著李嫂子和李招娣小心翼翼地進了院門，往正屋去。
一進門，便見李容娘挺著個大肚子坐在羅漢床上，許是聽見了腳步聲，正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的眼眶便紅了，淚水蓄了滿眶，終於沿著臉頰滾落下來，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哽在了喉嚨里。
李婆子沒由來地心頭一酸，幾步跨上前去，一把將李容娘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哭道：「娘的心肝喲！你這個狠心的死丫頭，這麼久了連個消息都沒往家裡遞，可急死我了！」
她哭得聲淚俱下，李容娘也哭得不能自已，伏在母親肩上抽噎著：「嗚嗚嗚……娘……我……哎！」
她像是想說句什麼，卻被哽咽堵住了，只是哭。
母女二人抱頭痛哭了好一陣，丫鬟們才上來輕聲勸著，將二人分開，又扶著各自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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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嫂子和李招娣連忙湊上前來，李嫂子推了李招娣一把，低聲道：「愣著幹啥？還不快叫姑！」
李招娣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姑……」
李容娘見她放不開，便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朝一個小丫鬟吩咐道：「給我侄女拿些糖果子來，帶出去玩玩罷。」
小丫鬟應了一聲，牽著李招娣的手出去了。
李容娘環顧了一圈，見屋裡還有四五個丫鬟立著，便又道：「你們都出去候著罷，我同我娘家人說會兒話。」
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卻誰也沒動，只低了頭站著，像是沒聽見似的。
李容娘神色微沉，朝外間提高了聲音喚了一聲：「夏荷！」
帘子一掀，夏荷應聲進來，面上帶著笑：「姨娘可有什麼吩咐？」
李婆子這才發現，這位夏荷竟是穿金戴銀的，衣裳比旁的小丫鬟更鮮亮幾分，模樣也是十足十地水靈，看樣子倒像是個小姐模樣，顯然是個有些體面的大丫鬟。
李容娘語氣不快地道：「讓她們都出去罷，我同我娘和嫂子說說話。」
夏荷也不多話，只笑了笑，朝那幾個小丫鬟招了招手，幾人便像得了令似的魚貫退了出去。
門帘落下，屋裡便只剩了母女三人。
李婆子這才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哎喲，你現在可真是富貴了，這麼多丫鬟伺候著！當初我和你爹苦口婆心勸你跟著姑爺，可沒有勸錯罷？要不然，你哪來這樣的好日子？」
她說著，目光不住地打量著屋裡的陳設，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玉器，窗邊擱著一架螺鈿妝奩，連羅漢床上的靠枕都繡著金線，樣樣都透著她不認得卻看得出的貴氣。
李容娘低頭喝茶，避開了母親的目光，只問道：「娘，家裡還好麼？爹身子可還硬朗？」
「哎喲！」李婆子一拍大腿，嗓門又亮了幾分，「你這一走，可把我和你爹急壞了！吃不下睡不著的，好容易得了你的消息，眼巴巴地就趕來了，就盼著你過得好呢！對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左右張望了一圈，「嘉儀呢？怎麼沒看見我外孫女？」
李容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不好明說，只得含糊道：「嘉儀上學去了，白日不在院子裡。等以後有空了，我再叫她來見你們。」
李婆子也沒追問，倒是李嫂子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插了嘴，滿臉堆笑：「嘖嘖嘖，這高門大戶就是不一樣！女孩兒家竟也要上學！容娘——」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笑容也更加殷勤，「你侄兒如今早過了念書的年紀了，可是這婚事……」
李婆子連忙接話：「可不是嘛！咱們如今來了京城，背靠著姑爺這棵大樹，總該給你侄兒安排個好婚事罷？再給個營生，咱們李家三代單傳，可就指著大寶傳宗接代了，你可不能不管呀！」
李容娘沉默了一瞬，只覺胸口悶得發緊。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抬眼看了看母親和嫂子那兩張滿是期待的臉，到底還是軟了心腸，勉強道：「娘，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說要娶媳婦，可要娶個什麼樣的？你們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至於營生，咱們在青山村不是有地麼？不管租賃出去，還是請長工來種，每年總有些收成，足夠一家子過活了。」
李嫂子一聽，連忙笑道：「哎喲，容娘你是有出息有本事的！姑爺如今可是大官，又是宮裡娘娘的親戚，你侄兒再娶個村姑，那也不合適了罷？我們要求也不高，你和姑爺合計合計，幫大寶求娶一位官家小姐，要賢惠孝順的，嫁妝豐厚些的，那就足夠了！」
李容娘：「……」
她端著茶盞，指尖微微泛白。她不是傻子，來了卿府這小半年，就算再糊塗也看明白了這裡的規矩。況且她在卿文均面前早已不如從前得寵，連把娘家人接來這件事都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的，又怎麼敢再提這樣的要求？
她低下頭，只當沒聽見。
李嫂子見她不接話，眼珠一轉，又換了個話題：「對了，你院子裡這麼多丫鬟，用得過來麼？索性給我們幾個，我們帶回家去使喚！爹娘年紀大了，家裡那兩個丫鬟根本不夠使，再說了，我還能放兩個在大寶房裡貼身伺候著，那才叫大戶人家的體面呀！」
李容娘扯出一個笑，語氣淡淡的：「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這些丫鬟雖是伺候我的，可身契並不在我這裡。」
李嫂子撇了撇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被李婆子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李婆子這才換了一副和氣的面孔，拉著李容娘的手拍了拍，溫聲道：「容娘，娘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你肚子裡懷的可是卿家的骨肉，就算你同姑爺提了，他未必不肯。娘也不是非要你今兒就應下，你且記在心裡，回頭同姑爺說道說道便是。」
李容娘垂下眼帘，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正沉默間，幾個丫鬟魚貫而入，捧了新沏的茶和幾碟子點心進來，糕點的甜香混著茶水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將那滿屋子的窘迫暫時蓋了過去。
李容娘鬆了一口氣，連忙招呼道：「娘，嫂子，用過早飯沒有？先吃塊點心罷。」
她說著，自己先拈起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卻嘗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