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進府

  李家人便在雙井巷住了下來。

  頭一日,李老頭便迫不及待地請人刻了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李宅」兩個燙金大字,端端正正地懸在門樓之上,又特地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半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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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鄰右舍探頭張望,李老頭便挺著胸脯站在門口,仿佛這院子已是他李家的祖產,與卿府再無半分干係。

  雙井巷坐落在京城東城,地近皇城,是寸土寸金的富貴地段。

  李家人頭幾日便四處逛了一圈,出了巷口,沿著長街往東走,兩旁皆是朱門高牆、石獅鎮宅的深宅大院,門楣上懸著「敕造」「誥封」之類的匾額,一看便知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

  再拐過兩條街,便是熱鬧的酒肆市集,酒樓茶舍鱗次櫛比,綢緞莊、首飾鋪、南北貨行一家挨著一家,琳琅滿目的貨物擺得滿滿當當,直看得李家人眼花繚亂。

  李婆子逛了一回,回來便嘖嘖嘆道:「不愧是天子腳下呢!這地段,比咱們青山村那個犄角旮旯強了一百倍不止!」

  可滿意歸滿意,日子一過起來,李家人便覺出了幾分「委屈」。

  頭一日,卿府遣人送來了米糧肉菜、布匹柴火,按著二等丫鬟的用度,粗米粗面、時令菜蔬,外加幾斤豬肉,若是尋常普通的人家,一家子確實也夠嚼用了,但是過慣了富貴生活的李家人,顯然是瞧不上。

  李婆子見了,臉便拉了下來,嘟囔道:「咱們家如今好歹也是皇親國戚了,就吃這個?這不是打發叫花子麼!這夫人未免也太摳門了!」

  說著便心疼地從錢匣子裡掏出銀子,叫李嫂子去集市上買了大魚大肉、錦緞絲綢回來,又添了兩壺好酒,一家人吃了個肚圓,這才覺得像是「過了日子」。


  李婆子正在一旁理著新買的布料,頭也不抬地算道:「林林總總,約莫兩千兩齣頭吧。這段時間容娘也沒給銀子,咱們每日花銷卻不小,搬到城裡來,處處都要銀子,光是吃喝一個月便要二十兩齣頭。回頭見了容娘,可得好好同她說道說道,怎麼也該每月給咱們一筆銀子才是。」

  李老頭敲了敲菸袋鍋子,又道:「大寶的婚事還沒著落呢。咱們家三代單傳,可得抓緊給他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經。如今咱們可不同往日了,也是皇親國戚了,再怎麼著,也得娶個大戶人家的閨女才配得上,這事你也得仔細跟容娘提一提。」

  李婆子點了點頭:「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正說著,李嫂子掀帘子進來,笑著問道:「爹、娘,午飯吃什麼呢?我好吩咐小草去做。」

  李老頭抬了抬下巴:「王家酒肆的酒糟鵝掌和八寶鴨不錯,你去買些回來,旁的菜看著做便是。」

  李嫂子應了一聲,眼巴巴地看向李婆子。

  李婆子嘟囔了一句,從柜子里的錢匣子裡摸了一吊銅錢遞過去,李嫂子接了過來,轉身便往外走。

  才出了院門,迎面便遇上一個僕婦模樣的婦人,穿著簇新的靛藍比甲,頭上簪著一根銀簪,打扮乾淨利落。

  她上下打量了李嫂子一眼,客氣地問道:「可是李家嫂子?」

  李嫂子點了點頭,那僕婦便笑道:「我是府里當差的陳媽媽。今兒來是傳個話,府里說了,每三日可進府探望李姨娘一次,須得辰時之前入府,酉時之前出府。明兒便可以進府了,若是女眷想去,便來尋我,我家就住在巷口第三棵槐樹下的那個院子。」

  她說著伸手一指,李嫂子連忙順著方向看去,心裡記下了位置,連連點頭應了。

  陳媽媽走後,李嫂子也顧不上買吃食了,轉身便折回了屋裡,對著李老頭和李婆子道:「爹、娘!方才府里有人來回話了!明兒就能去看容娘了!」

  李婆子聞言,一拍大腿,臉上頓時綻開了花:「哎喲!這可是大喜事!」

  她說著又摸出一吊錢來遞給李嫂子,「今兒再添兩個菜,再打一壺好酒回來!咱們好好樂呵樂呵!」

  李嫂子接了錢,又忙不迭地出去了。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李婆子、李嫂子便起了個大早,又把李招娣也拽了起來。

  三人換上了最新置辦的衣裳,李婆子穿了那件新做的靛藍綢面褙子,頭上插了兩根金簪子,手腕上是一對碧綠的鐲子;李嫂子也換了件八成新的大紅色衫子,鬢邊簪了一朵精緻的絨花,又插了一根玉簪子;李招娣則被母親塞了一件半舊的粉紅夾襖,頭髮梳得齊齊整整。

  三人對著銅鏡照了又照,這才出了門,往巷口第三棵槐樹下去尋陳媽媽。

  陳媽媽已在院門口候著了,見她們來了,便引著在正房裡稍坐,自己先進府去通傳。

  三人沿著炕沿坐下,不多時便有小丫鬟奉了茶來。

  李婆子一邊端著茶,一邊悄悄打量著屋裡的陳設,窗下擺著一張黃花梨的條案,案上擱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時令的桂花;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條幅,雖不知出自誰手,裱工卻極精緻;連腳下踩著的青磚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磚縫間竟還嵌著細細的銅絲,隔成規整的菱花紋路。

  李婆子忍不住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你看,這奴才的屋子都這樣奢華,還有丫鬟伺候著,竟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倒顯得咱們跟這些奴才一個樣了。」

  李嫂子摸了摸屁股底下那軟和厚實的棉花坐墊,又拿起小几上一隻白瓷小碗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碗底還印著一方小小的朱紅款識,雖不認得字,卻也知道是好東西。

  她低聲附和道:「可不是嘛……」

  兩人顧忌著是旁人的屋子,到底沒敢再多說。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陳媽媽才折返回來,側身笑道:「嬸子,請吧,我帶你們見李姨娘去。」

  陳媽媽引著三人出了院門,從卿府的西角門進去。

  一跨過那道門檻,李婆子三人便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青石甬道筆直地延伸向前,兩旁是連綿的朱紅遊廊,廊柱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梁枋上繪著彩畫,描金繪彩的圖案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遊廊外頭是層層疊疊的院落,飛檐翹角、雕花漏窗,一重又一重地向深處鋪展開去,仿佛沒有盡頭。

  進了二門,丫鬟僕婦們往來穿梭,個個衣著齊整,鬢邊或簪金簪銀簪、或戴絨花,手腕上不是金銀打的鐲子就是玉鐲子,有的手上還戴著寶石戒指,腰間都繫著各色汗巾,步履輕盈地從幾人面前過。

  李婆子看得眼都直了,悄悄掐了一把李嫂子的胳膊,低聲道:「你瞧見沒?連個掃地的丫頭都戴著銀簪子呢!」

  李嫂子早也瞧見了,只是嘴上不敢說,只使勁點了點頭。

  一路經過幾道垂花門,穿過兩處月洞門,繞過一個種滿荷花的池塘,才在一處清雅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是兩扇素白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匾,寫著「芙蓉苑」三字,字跡娟秀,陳媽媽在門口站定,側身笑道:「諸位請吧,李姨娘就在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