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芳月並肩掀簾進來時，映儀正盤腿歪在榻上看話本子，滿腦子都是蓋世大俠一劍驚鴻、力挽狂瀾的豪邁畫面。
見二人一齊來了，她連忙把話本子往靠枕底下一塞，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來：「咦，今兒兩位姐姐怎麼一道過來了？可是母親有什麼吩咐？」
芳華笑著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夫人吩咐了，從今兒起，便由姑娘當家做主，姑娘可閒不得了。」
說著，身後一個小丫鬟便捧著托盤上前，裡頭整整齊齊地擺著一串黃銅鑰匙和一枚沉甸甸的烏木對牌，上頭刻著「榮安堂」三個字，邊緣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常常被握在掌心裡的老物件。
映儀眨了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啊？怎麼這般突然？母親從前也沒同我說過呀……」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趙夫人向來是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忽然把管家的鑰匙對牌交到自己手裡，絕不只是「讓她練練手」這麼簡單。
不過，以趙夫人對自己的疼愛程度，一般來說，是不會坑自己的，就是不知道她到底什麼用意了。
芳月在一旁跟著笑道：「哎喲，我的姑娘，將來若出了閣，做了正室娘子，早晚都是要管家的，晚學不如早學，正好趁著眼下府里還算清閒，提前適應起來，也好替夫人多分擔些才是。姑娘快別推辭了，趕緊收了鑰匙對牌，我和芳華好回去向夫人交差才是。」
知晴是個眼明手快的，見狀連忙上前接過托盤，穩穩地捧在手裡，又朝著芳華芳月欠了欠身，笑道：「多謝兩位姐姐辛苦跑這一趟。我們姑娘年紀輕不懂事，許多事還摸不著門道，也沒個管家的經驗，若有不周全的，還請兩位姐姐多指點指點，不要嫌棄我們姑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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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儀沉默了一瞬，心裡其實是一百個不想幹活的。
她原本的計劃很簡單，抱著話本子曬太陽、吃點心、逗丫頭，時不時出去玩玩逛逛，等著父母長輩給的銀錢賞賜，混吃等死便是人生贏家。
可眼下趙夫人已經把話遞到了嘴邊，她若是推三阻四，反倒辜負了母親的一番心意。再者說，趙夫人這般安排，自是有她的考量——興許是想藉機給她立威，興許是想讓她借著管家攢些人脈和體面，也或許是想著趁著出嫁前練練手，將來出嫁了也心裡有數，不至於被其他府里的管事的矇騙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打了趙夫人的臉。
她吸了口氣，彎起嘴角，笑道：「既然如此，我便獻醜了。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兩位姐姐可莫要見笑。」
芳華掩唇笑了笑：「姑娘這是什麼話？夫人既然讓姑娘管家，自是信得過姑娘的，說明姑娘是有這個能耐的，姑娘可不能妄自菲薄。」
她頓了頓，又道，「正好有一樁事，我現下就回了姑娘罷。李姨娘臨盆在即，求了老爺接她娘家進京，今兒吳媽媽已經把人安置在雙井巷了。姑娘看，這李家人的吃穿用度，該按什麼例來？若是女眷進府探望姨娘，又該是什麼章程？」
映儀一聽，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趙夫人是覺得她前些日子在李姨娘那裡受了委屈，這是借著管家的事，讓她光明正大地報復回去呢。
嗚嗚嗚，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她收斂了心思，認真想了想，問道：「從前府里可有這樣的例子？」
芳華搖了搖頭：「沒有。哪位姨娘有這樣尊貴的體面？巴巴地把娘家接來，府里不僅給住處，還要花錢養著一大家子，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例呢。」
映儀又問：「那府里管事的媽媽、一等丫鬟、二等丫鬟，日常是什麼用度？」
芳華一五一十地回了：「管事媽媽也分大小，各有用度不等。一等丫鬟每月二兩銀子月錢，一季四套衣裳鞋襪，每月三斗米、五斤肉，冬月另加兩百斤炭火。二等丫鬟每月一兩銀子月錢，一季兩套衣裳鞋襪，肉二斤，米和炭火與一等丫鬟相同。不過夫人吩咐了，李家人既不在府里當差，便不必給月錢，只每月保障吃穿便可。」
映儀摸了摸下巴，略略思忖了片刻，緩緩道：「那便這樣罷，他們既不為卿府效力，也不在府里當差，實在不宜給得太厚，否則底下的人該有閒話了。就按二等丫鬟的用度來吧，不過鄉下人家大約吃不慣細米白面，米麵便換成粗糧。至於女眷進府探望，每三日一次，辰時方可進門，酉時之前務必離開。」
她說完，抬眼看了看芳華，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芳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之色，抿唇一笑：「是，姑娘。我記下了，回頭便去安排。」
芳月也在一旁笑道：「瞧瞧咱們姑娘這做派，越發有夫人的氣勢了，方才還害羞不肯接呢。」
話音剛落，屋裡幾人都笑了起來。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芳華芳月才起身告辭。
門帘落下的一瞬，屋子裡安靜下來。
知晴將那串鑰匙和烏木對牌捧到映儀面前，輕聲道：「姑娘，您之前不是總嫌手底下沒人替咱們跑腿辦事麼？如今夫人把機會遞到了姑娘眼前，這可是個好機會呀。」
映儀低頭看著那枚對牌，邊緣泛著溫潤的光澤，她伸手接過，握在掌心裡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輕輕彎了彎嘴角，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