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動了胎氣

  卿文均大步進了屋,衣袂帶風,面上還帶著幾分酒後的微紅。李姨娘眼尖,一眼便看見了他,連忙扶著腰從內室迎了出來,堆起一臉笑意:「老爺來了。」

  嘉儀也起身行禮,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父親。」

  卿文均點了點頭,目光在李姨娘那張有些浮腫憔悴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徑直坐下,語氣淡淡的:「今兒是中秋,我過來看看你們母女。孩子近日可還安分?」

  李姨娘挨著他坐下,雙手輕輕撫著圓隆的肚子,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最近可皮實了,整日踹個沒完,定是個調皮的小子。」

  春杏識趣地拉著嘉儀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留給二人獨處的空間。

  卿文均的目光落到李姨娘的肚子上,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隆起的弧度,語氣難得柔和了幾分:「馬上就要生了,我也算是老來得子了。」

  李姨娘順勢靠進他懷裡,嬌聲道:「老爺正值壯年,哪裡就老了?我以後還要給老爺再生幾個小子呢。」

  她說著,抬眸覷了覷卿文均的臉色,見他眉眼舒朗,便大著膽子開口道,「老爺,我如今就快臨盆了,心裡總是安生不下來……能不能將我父母兄弟一家接過來,也好叫我安心些?」

  她說這話時,心裡是忐忑的。

  自打進了這卿府,她便隱隱覺得卿文均待她不如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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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在青山村時,她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卿夫人」,要什麼有什麼,卿文均每回來都是溫言軟語、百依百順的。

  可如今,她身懷六甲,容貌受損,卿文均已不太願意同她親近了,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舊了的衣裳,雖還沒扔掉,卻也不怎麼想穿了。

  上面還壓著趙夫人那樣端莊華貴的正室,側有孫姨娘那美艷動人的妾室分寵,連府里那些年輕水靈的丫鬟們,都日日在他眼前晃著。

  而嘉儀也被教導著不和她親近了,院子裡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她也不敢再和嘉儀多說些什麼。

  心裡的那點底氣,一日比一日薄了,心中更是越發思念家中的親人。

  何況自打從青山村出來後,她便與娘家斷了聯絡。

  卿府規矩嚴,不許她隨意往外頭遞信,她連父母現下過得如何、兄嫂是否安好都不得而知,心裡哪能不掛念?

  卿文均低頭看了她一眼,面上笑意淡了幾分,沒有立刻作答。

  他只沉默了片刻,便站起身來,語氣不咸不淡的:「這事還要同夫人商量,這樣罷,我現在去問問夫人。」

  說罷也不等李姨娘再開口,抬腿便往外走去。

  他今日原本是打算歇在趙夫人那裡的,可趙夫人卻勸他:「李姨娘快臨盆了,你也該多去看看她。婦人生產是過鬼門關的大事,好歹多寬慰幾句。」

  他這才動了身往芙蓉苑來。可真正坐在這裡,看著李姨娘那張已不復從前清秀的臉,聽著那些翻來覆去差不多的軟話,他終究還是留不住腳,便借著回話的由頭,又往榮安堂去了。

  「哎——」李姨娘扶著肚子站起身,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個字,卿文均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帘之外。

  夜風從簾隙間灌進來,吹得燭火跳了跳,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嘉儀透過窗縫看見父親走了,這才推門進來。

  一進門便瞧見地上的碎瓷片,是那隻她最喜歡的天青色茶盞,此刻碎成了幾瓣,靜靜躺在地上,茶水洇濕了一小片青磚。

  嘉儀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姨娘,怎麼了?」

  跟在後面的春杏心下瞭然,朝小丫鬟使了個眼色,命人將碎瓷收了,又拉著嘉儀往一旁坐下。

  李姨娘心下煩悶,忍不住抱怨道:「我不過說想將你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接過來住幾日,你父親便推三阻四的,也不答應也不拒絕,抬腳就走了。」

  嘉儀聽完,反倒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還惦記著他們?當初我們從青山村被接走的時候,外婆和舅娘躲在後面連句話都沒敢說,眼睜睜看著我們被帶走,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好端端的,接他們來做什麼?」

  李姨娘瞪了她一眼:「那可是你親外公外婆、親舅舅舅娘!一家子骨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表哥的婚事也不知道成了沒有,現下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倒是一點都不心疼你親舅舅。」

  春杏在一旁聽了,不陰不陽地「喲」了一聲,慢悠悠道:「姨娘是糊塗了吧?五姑娘的親舅舅是揚州刺史,親表哥是趙家大公子,又哪來的什麼勞什子村頭舅舅、山里表哥?」

  李姨娘臉色一白,嘴唇都哆嗦了:「狗奴才,你胡說八道什麼!這是我的娘家人,如何不是嘉儀的親戚了?!」

  春杏卻不怕她,哼了一聲:「府里的姑娘們,只有姓趙的娘舅家,可沒有旁的親戚。姨娘可仔細些,還好嬤嬤和喜姐兒已經歇下了,若是叫她們聽見了,只怕姨娘又不得安生了。」

  眼見著就要吵起來,外頭的夏荷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一邊推著春杏往外走,一邊打圓場:「時間不早了,姨娘還是早些歇息吧。說不準明日夫人又叫姨娘去正院裡侍奉呢。」

  她說著,又朝門口的丫鬟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丫鬟們把她帶回去。

  嘉儀愣了半晌,被丫鬟們半推半送地帶出了屋。

  她低頭走在月光下,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方才春杏那句「親舅舅是揚州刺史」,這話像一顆石子,在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惘然。

  而屋子裡,李姨娘還未來得及回嘴,忽覺腹中一陣絞痛,臉色霎時白得像紙,整個人往榻上歪去。

  丫鬟們登時亂成一團,連忙扶著她躺下,又差人連夜去正院傳話。

  不多時,芳華帶著大夫匆匆趕來,隔著帘子替李姨娘把了脈,只說是急火攻心、動了胎氣,開了一副安神定氣的方子便回去了。

  臨走前她吩咐丫鬟們去熬藥,又淡淡對著李姨娘撂下一句:「老爺夫人已經歇下了,不好打擾,姨娘好生靜養。」

  芙蓉苑折騰了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時,眾人才服侍著李姨娘沉沉睡去。

  第二日趙夫人起身時聽了這事,面上卻沒什麼波瀾,只淡淡道:「派人去青山村接她的娘家人來。在雙井巷尋個小院子安置下,只許女眷白日進府陪伴。」

  她說這話時正對鏡理妝,銅鏡里映出的面容依舊端莊從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芳華應了一聲,垂手退下,轉身便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