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青山村

  青山村。

  一座青瓦灰牆的兩進院落,隱在村道盡頭幾棵老槐樹的濃蔭里,門楣上掛著一塊簇新的匾額,漆色鮮亮,上書「李宅」二字,一看便是近年新起的家業。

  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兩畦青蔥與芫荽,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黃燦燦的玉米棒子碼了一排,日子瞧著倒也算殷實。

  正是午飯時分,正廳里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碗碟摞著碗碟,幾乎要擠不下。

  一盤燜爐羊肉冒著油光,香料的味道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香煎羊腸被煸得焦黃酥脆,滋滋冒著細小的油泡;八珍鴨鵝鋪了一層紅亮的醬汁,筷子一戳便露出底下嫩白的肉絲;油炸的厚切豬肉在盤裡疊成小山,炸衣金黃酥脆,咬一口能聽見脆響;紅燒肘子顫巍巍地臥在濃稠的醬汁里,皮色紅亮,油潤誘人;醪糟鴨信碼得整整齊齊,入口甜中帶咸,回味悠長。外加幾碟清爽的拌黃瓜、醃蘿蔔、醬豆角,每人面前一碗冒了尖的香噴噴白米飯,桌角還擱著一壺燒刀子,酒氣混著肉香,滿滿地熏了一屋子。

  一家人吃得滿嘴冒油,碗筷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大快朵頤的咀嚼聲,時不時還讓一旁的小丫鬟添飯添酒。

  酒足飯飽,兩個小丫鬟上前撤去殘羹,又端了幾碟子點心來——綠豆糕、芝麻酥、蜜餞梅子,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丫鬟端著盤子路過李大寶身旁時,猝不及防被他伸手在腰側摸了一把。

  她渾身猛地一抖,像被蛇驚了的兔子,臉頰漲得通紅,卻不敢出聲,只低著頭匆匆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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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將他那動作看在眼裡,卻誰也沒當回事,只當什麼都沒瞧見,各自剔牙的剔牙、喝茶的喝茶。

  李婆子用一根牙籤懶洋洋地剔著牙縫裡的肉絲,忽然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容娘現在怎麼樣了……這麼久了,也沒個消息傳回來。」

  李老頭一聽這話,眉頭便擰成了疙瘩,重重「哼」了一聲,罵道:「還提她做什麼!是她自己不要臉,好好的閨女不做,偏生跑去給人家做外室。現下被正頭娘子找上門來了,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個兒的造化!別平白無故地連累了咱們!咱們累死累活把她養大,她倒好,做出這種對不起列祖列宗的事來,真是丟盡了我這張老臉!」

  他說著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幾滴,洇濕了桌面。

  李婆子被他這一吼,便不再吱聲了。

  一旁的李耀祖喝了口茶,滿嘴油光地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娘,好端端的提那個喪門星做什麼?咱們過自個兒的日子不就得了?管她死活呢。」

  李嫂子嘴裡含著一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接話:「哎——說起來,我大寶的婚事還沒著落呢!當初跟她要銀子給大寶捐個官,她也支支吾吾地不肯對娘家伸把手。如今好了,媳婦沒娶上,官也沒當上,她這個做姑姑的,真是好狠的心!」

  她說著把嘴裡那口點心咽下去,又端起茶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滿臉寫著不甘。

  「好了!都別說了!」李老頭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擺擺手讓丫鬟扶著進了裡屋,那佝僂的背影在門帘後一閃便不見了。

  李老頭一走,李耀祖也拍拍屁股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抬腳就要往外走。

  李嫂子眼尖,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哎,你要去哪兒?」

  李婆子睨了兒媳婦一眼,冷聲道:「大寶娘,你這是做什麼?男人家自然是要出去辦正事的,你個婦道人家多什麼嘴?」

  李嫂子卻忍不住了,臉色沉了幾分:「娘,他整日裡往那些寡婦屋子裡鑽,要不然就揣了銀子去窯子裡混,這哪裡是什么正事?」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跟著高了起來。

  李婆子「嘖」了一聲,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嘴臉:「你是正頭娘子,怎麼還這樣心胸狹窄?再說了,我兒子出去玩玩怎麼了?哪個男人年輕的時候不愛出去玩?這叫什麼大事,值得你這樣嚷嚷?你是李家娶進門的媳婦,你倒還管起自家男人來了,三從四德你學過沒有?」

  李嫂子聽了這話,氣極反笑,冷哼了一聲:「娘倒是個三從四德的典範,夜裡爹往丫鬟們屋裡鑽的時候,娘只會劈頭蓋臉地打丫鬟出氣,可曾敢跟爹吵鬧半個字?」

  這話一出,李婆子霎時紅了眼,掄圓了胳膊,對著兒媳婦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該死的娼婦!竟還敢嚼婆婆的舌根!看我不打死你!」

  那一巴掌又脆又響,李嫂子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頓時浮起五道紅印。

  她也惱了,捂著臉怒道:「你竟然敢打我!天老爺!我可是為李家生下了長孫的!」

  說著也不甘示弱,撲上去便與李婆子撕扯起來,兩人扯著頭髮、扭著胳膊,在廳里打得不可開交,碗碟被帶倒了好幾個,碎瓷片崩了一地。

  李耀祖見自家老娘和媳婦打起來了,非但不上前拉架,反倒拉著李大寶躲到了牆角,父子倆一人端著一碟子點心,蹲在那兒看熱鬧,跟看戲似的。

  倒是一旁的李招娣,連忙上前想拉開李婆子,急聲道:「奶!別打我娘了,消消氣!」

  李婆子此時已是紅了眼,哪裡聽得了勸,空出手來反手就是一巴掌,將李招娣摜到一邊去了:「小賤人!滾一邊去!」

  李招娣踉蹌著撞在桌腿上,捂著半邊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來。

  正廳里亂成了一鍋粥,罵聲、哭聲、碗碟碎裂聲攪在一起,像是要把屋頂都掀翻了。

  就在這時,虛掩著的院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一個年輕男子探進半個身子來。

  他穿著一身利落的小廝短打,像是哪家府上跑腿的,一眼瞥見屋裡這雞飛狗跳的光景,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哎喲」了一聲,連忙咧開嘴,露出一個客客氣氣的笑來:「請問……貴府可是姓李?」

  滿屋子的撕扯和吵鬧像是被這一聲問話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李婆子扯著李嫂子的頭髮,李嫂子揪著李婆子的衣領,兩個人就那麼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齊齊望著門口那張陌生的笑臉,半晌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