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李姨娘已懷胎八月,肚子鼓得像一口倒扣的銅鑼,腰身粗了好幾圈,腿腳也腫得厲害,夜裡時常輾轉難眠,每隔一個時辰便要起身小解,折騰得整個人都憔悴了。
趙夫人早已撥了兩個經驗老道的接生嬤嬤住進芙蓉苑,隨時守著,又添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小丫鬟輪班值夜,榻邊小塌上總有人合衣躺著,一聽見動靜便立即起身服侍,倒也算周到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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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趙夫人免了她每日的規矩,李姨娘便徹底閉門不出,整日歪在芙蓉苑裡養胎,連院門都懶得邁出半步。
中秋宴散後,嘉儀在前面走著,身後一個丫鬟捧著一隻紅漆描金的匣子,兩人一前一後回了芙蓉苑,心裡正稀罕著裡頭那匹蜀錦的料子,卻見李姨娘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微微佝僂著腰,仰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神色說不出的落寞。
夜風拂過她鬢邊垂下的碎發,瞧著竟有幾分可憐。
嘉儀連忙上前,蹲下身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姨娘,你怎麼坐在這兒?外面涼了,小心著涼,咱們進去吧。」
那聲「姨娘」落在李姨娘心頭,讓她臉色微微一沉,帶著幾分不滿地瞥了嘉儀一眼:「這才多久,你就不認我這個娘了?一口一個姨娘的,叫得倒順口。」
她語氣裡帶著埋怨,更多的卻是說不清的酸楚。
嘉儀連忙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面上帶著幾分緊張:「你別說了!小心叫嬤嬤和喜姐姐聽見了。你站規矩還沒站夠啊?我可不想再抄《女則》了!」
李姨娘被她這話一噎,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她扶著嘉儀的手慢慢站起來,一手托著沉甸甸的肚子,步履蹣跚地進了屋。
屋裡只有春杏正在整理被褥,見沒有趙夫人派來的人,李姨娘這才長舒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委屈:「從前中秋,你父親雖不來青山村,可好歹咱們一家子也是親親熱熱地聚在一處吃頓飯。如今倒好,你外公外婆不在,你也撇下我,我就一個人大著肚子坐在院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一陣心酸,眼眶便微微泛了紅。
嘉儀扶著她坐下,又繞到她身後替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語氣軟軟地哄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嘛?你放心吧,父親肯定也會來看你的,你肚子裡還懷著小弟弟呢,他能不惦記著?」
李姨娘輕輕哼了一聲,這才將目光轉向桌案上那隻紅漆描金的匣子,問道:「那是什麼?」
一旁的丫鬟連忙笑著回道:「姨娘,那是宮裡賜的中秋賞賜,每位姑娘都有一份呢。」
李姨娘起了興致,打開匣子,目光觸到那匹蜀錦時,眼睛便直了。她伸手輕輕撫過那光滑如水的布料,金線織成的芙蓉花紋在燭火下隱隱流動,觸手溫軟細膩,是她從前在青山村時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她又拈起那對赤金鑲紅寶的耳墜子對著燭火細看,紅寶石在光影中微微透亮,像凝住的一滴露珠。
好半會,她才放下首飾,轉頭看向嘉儀:「其他幾個丫頭呢?她們都得了什麼?」
嘉儀老老實實地回道:「姐妹們都是一樣的賞賜,只有最小的樂儀多得了一隻長命鎖。」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今兒吃飯時聽三姐姐她們商量,說明兒就請繡娘來府里,要用蜀錦裁秋衫呢,我也說我也要一起裁的。」
李姨娘聞言,唇角微微一撇:「到底是夫人親生的,就是和旁人不一樣。」
她頓了頓,又抬手點了點嘉儀的額頭,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也是個笨的,萬一這只是明面上給的,私底下又悄悄給了那幾個丫頭什麼好東西呢?你還傻愣愣地覺著你們都是一樣的。再說了,夫人每次進宮,什麼時候帶上過你?不都是讓那幾個丫頭輪流去的?你也沒在娘娘面前露過一回臉。都是一個府里的女兒,未免也太偏心了,你父親竟也不管管她。」
嘉儀吐了吐舌頭,沒有接話。
李姨娘卻不再多說,徑直將匣子裡的蜀錦和首飾全都收進了內室,又折返回來,對著嘉儀道:「你年紀小不知事,這些東西我先替你收著,省得你糟踐了好東西。」
嘉儀一聽急了,連忙追過去:「哎!那可是給我的,姐妹們都是自己放的,都說了明兒要裁衣裳的!我也要一起!」
李姨娘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容反駁:「小孩子家家的,怎麼配用這麼名貴的料子?你衣裳還不夠穿麼?別學著旁人那副自私自利的模樣,一點規矩都沒有!」
說罷便徑直將東西鎖進了柜子里,在內室里歇下了,再不理會嘉儀。
嘉儀賭氣地坐回椅子上,春杏在一旁看了,笑著走近,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桂花糖遞到她手裡,溫聲哄道:「姑娘彆氣了,日後好東西還多著呢,不缺這一件兩件的。將來姑娘出閣,單說老爺夫人給的嫁妝,那便是十里紅妝、數之不盡的好東西,可不比眼下這一匹蜀錦強多了?」
嘉儀接過糖含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的神色也緩和了幾分,抬眼看向春杏,好奇地問道:「爹爹能給我多少嫁妝?」
春杏飛快地往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姑娘,這可不是老爺一人說了算的。府里的大事,都是由老爺和夫人共同裁奪。你看三姑娘,雖然老爺未必十分疼愛她,可夫人把她捧在手心裡,誰敢輕看了她去?將來姑娘議親,那男家除了看老爺的官身,也要看夫人的家世和行事。而能做主姑娘婚事的人,也只有老爺和夫人。這大戶人家後宅里的陰私,老爺未必全知道,全靠夫人費心去打聽、去周旋,姑娘可曾明白這裡頭的道理?」
嘉儀沉默了。
她含著一塊桂花糖,腮幫子微微鼓起,好半天沒有出聲。
半晌,她才抬起頭來,低聲道:「我明白了。」
春杏見她點了頭,這才舒心一笑:「五姑娘是個明白人。在這後宅里,只有親近夫人,才會得實惠。當然,也要和睦兄弟姐妹,將來其他姑娘出閣了,都嫁的是官宦清流、公侯之家,若與姐妹們親厚,彼此也有個照應。婆家看在這些關係上,無論如何都不敢輕待了姑娘。你看咱們夫人,親姐姐是定陽侯夫人,娘家又有弟弟在揚州為官——多這一層關係,便多一分尊貴體面。」
嘉儀輕輕「嗯」了一聲,將嘴裡的糖徹底咽了下去。
這時,外頭忽然有小丫鬟脆生生地通報了一聲:「老爺來了!」
母女二人皆是一怔,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