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便到了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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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濃,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滿枝,細細碎碎的金色綴在墨綠的葉間,風一過,便落一地香。
府里的日子仿佛也跟著這節氣一道,從暑熱里漸漸沉澱下來,生出幾分安穩與從容。
因著尚在鎮國公主的喪期之內,府里中秋便未曾大辦。
只一家人圍坐一堂,安安靜靜地吃了頓團圓飯,席間擺了新制的桂花糕與蓮蓉月餅,雖不及往年那般張燈結彩、鼓樂喧天,倒也一家人齊齊整整的,便算過了節。
宮裡的賞賜卻是一早便送來了,皇帝與德妃各賜了一份,太監捧著一溜描金漆盤魚貫而入,在榮安堂正廳里一字排開,滿室珠光寶氣。
皇帝賜的是兩柄碧玉如意,通體瑩潤無瑕,觸手生溫,如意頭上鏤著五蝠捧壽的紋樣,寓意福壽綿長;一對掐絲琺瑯纏枝蓮寶瓶,瓶身以藍釉為底,掐金絲勾勒出繁複的蓮紋,瓶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另有一匣子內造的點心,是御膳房特製的玉露團與桂花酥,用錦盒層層裹著,打開來便是一股清甜撲鼻的香氣。
德妃賜的也不同,趙夫人是一整套點翠頭面,外加四匹織金錦。
卿思齊兄弟三人,每人一套文房四寶,一對四合如意的玉佩,還有一小匣子刻著金榜題名的小金錁子。
而姑娘們每人,一對羊脂白玉鐲;一匹蜀錦;一個攢絲八寶瓔珞項圈;另有四色絲線繡的一對香囊,皆以沉香、木樨、薄荷、蘇合等名貴香料填充,繡面精緻,一針一線皆是宮裡頭才有的手藝。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的垂珠耳墜,紅寶石鮮亮欲滴,赤金的托底鏤著祥雲紋樣,輕輕一晃,流光溢彩。
映儀照例分得了一份,雖不及給兄弟們的那般闊氣,卻也足夠讓她的妝奩又厚厚地添了一層。
她將那對垂珠耳墜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寶石在光下微微透亮,像一滴凝住的紅露,是少見的珍品。
而令儀也給父母兄弟姐妹送了東西,分到映儀手裡的,是一對百蝶穿叢的金釵,外加一串珍珠手鍊。
每月十五,趙夫人都按品大妝,帶著姑娘們入宮請安。
每每也能見到令儀,她已與從前那個溫婉沉靜的卿家大姑娘截然不同了,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容的貴氣,舉手投足之間儘是皇家的氣派,不過對待母親姐妹依然如舊,時常詢問家中的事情。
而這幾個月,趙夫人借著「妾室站規矩」這一樁事,不聲不響地把李姨娘磨得服服帖帖。
最初幾日,李姨娘還仗著身孕鬧過兩回,又是哭又是喊,說夫人苛待孕妾,可趙夫人也不惱,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府里從前其他姨娘有孕時,也是這般規矩,姨娘若是覺得委屈,不如去問問老爺,看是我這個當家主母說得對,還是姨娘自個兒的道理對。」
卿文均被問過一回之後,便再沒替李姨娘出過頭。
李姨娘沒了依仗,又實在站不住那長久的規矩,慢慢地便也收了性子,日日老老實實地來、安安靜靜地站,再不敢多話。
如今她已經八個月了,肚子圓滾滾地挺著,行動之間頗有些吃力。
趙夫人也見好就收,前幾日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叫她回院子裡安心待產。
李姨娘得了「特赦」,連著好幾日都閉門不出。
而孫姨娘倒是個機靈的。
她本是個潑辣直爽的性子,與李姨娘鬧過幾場之後,反倒因禍得福。
這幾個月日日與李姨娘一同侍奉在正院,露臉的次數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竟也能時常與趙夫人說上幾句話了。
二人本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主僕,有十幾年的情分在,雖後來生分了些,可到底不比尋常主僕。趙夫人這邊一鬆了口,即便說「妾室不必再來」,孫姨娘也仍然日日往正院跑,端茶遞水、陪坐說話,殷勤得恰到好處,反倒讓趙夫人對她多了幾分青眼。
而映儀這邊,那日從芙蓉苑回來後,便悄悄讓知晴拿了銀子去找大丫鬟春杏和夏荷。
知晴將兩封銀錠遞到二人手中時,原話是這樣說的:「我們姑娘回去之後,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只道是自己連累了姐姐們受罰,才叫你們跟著扣了半年的月錢。姑娘自個兒掏了腰包,叫我把銀子送來補貼院裡的媽媽姐姐們,還請二位姐姐不要嫌棄,替我們姑娘分一分。」
春杏和夏荷接了銀子,又驚又喜,連連道謝,第二日便親自到宜和院來給映儀磕了頭。
自那之後,芙蓉苑的丫鬟婆子們,便隔三差五地悄悄來遞消息,李姨娘今日又哭了幾回、五姑娘又被嬤嬤罰了抄書、老爺來了又走了,事無巨細,一五一十地傳到映儀耳中。
至於嘉儀,日子更是不好過。
她既要跟吳嬤嬤學規矩,又要跟新來的女先生讀書認字,身邊還有個趙夫人指派的喜姐兒時時刻刻盯著,吃飯拿筷的姿勢、走路邁步的幅度、說話低頭的角度,樣樣都有規矩套著,稍有不慎便要被糾正。
她曾哭鬧過幾回,扯著嗓子喊要見父親,可趙夫人也不打不罵,只淡淡吩咐一句「關起來,不許吃飯」,餓了兩頓之後,嘉儀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只是那每日對著書卷抄抄寫寫的日子,到底把她磨得蔫頭耷腦的,再見映儀時,連抬眼看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期間卿文均倒也去過芙蓉苑幾回。
可每一次去,不是李姨娘抹著眼淚訴苦,便是嘉儀哭哭啼啼告狀,母女二人像是比賽誰更委屈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翻來覆去都是那幾樁舊事。
卿文均聽了幾回,心裡便有些不耐煩了。
從前在青山村時,李容娘溫溫柔柔、善解人意,嘉儀活潑可愛、嬌憨可親,他去了只覺得舒心;可如今進了府,他再踏進芙蓉苑,聽到的不是哭就是怨,漸漸地便不大想去了。
反倒往孫姨娘那頭的靜心閣走了幾回,孫姨娘是個爽利人,說話帶笑、做事利落,倒叫他覺得輕鬆許多。
這日主僕幾人在宜和院說起這些事,映儀嗑著瓜子,滿心都是對趙夫人的敬佩:「嘖嘖嘖,母親這招真是高,既不打又不罵,還叫人挑不出半分錯來。你看那母女倆,如今一個個安分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知晴在一旁繡花,聞言笑道:「誰說不是呢?夫人一向寬和大度,哪裡會磋磨妾室?從前孫姨娘懷孕時,也從未去正院站過規矩。實在是李姨娘那日太不把夫人放在眼裡了,若不給她個教訓,將來若真生下個哥兒,只怕更要趾高氣昂、覺得自己能當家做主了呢。」
她說著,手裡的針線不停,繡面上一朵牡丹花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聽雨在一旁嗑瓜子,嗑得飛快,嘴裡也沒閒著:「我前幾日聽芳月姐姐說,夫人倒沒想著要欺負一個孕婦。實在是那日咱們姑娘在芙蓉苑受了委屈,夫人後來知道了,心裡有些惱了,這才讓李姨娘來站規矩的。」
映儀一聽,伸手便去掐她的臉蛋:「咦?你這妮子,前幾日知道的事情,怎麼今日才說?」
聽雨哎喲一聲,護著手裡的瓜子連連躲閃:「我這不是忘了嘛!今日提起來我才想起來的!再說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補了一句,「也就是姑娘您心慈,沒往夫人那兒告狀,要不然哪止站規矩這麼簡單?可夠她們母女倆受的。」
映儀從她手裡搶了一把瓜子,惹得聽雨又是一陣叫喚。
她低頭剝著瓜子殼,倒也沒把這話往心裡去。
她不是沒想過告狀,可說到底,嘉儀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她一個成年人的靈魂,犯不著跟一個孩子太過計較。況且這府里的日子還長著呢,若嘉儀往後還像從前那般跋扈,有的是機會慢慢收拾她。
而她也比誰都清楚,這一樁樁事端背後,真正的罪魁禍首,從來都不是那些互相撕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