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令儀之後,府里驟然間閒了下來。
第二日,還沒等眾人鬆快鬆快,趙夫人就派了人來傳話,從明日起,姑娘們須按時晨昏定省,姨娘們也要每日到正院候著,以便伺候夫人。
這話傳到各院時,幾乎人人都愣了一愣。
誰不知道趙夫人素來寬和待下,姑娘們不必日日請安,姨娘們也從未有過站規矩的例,即便孫姨娘囂張潑辣,只要不鬧到夫人跟前,夫人也不多問,何時開始管束過妾室了?
此番忽然改了章程,倒叫眾人心裡都暗暗揣測了一番,卻誰也不敢多問半句。
第二日,眾人便都老老實實地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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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儀到榮安堂時,靜儀和芳儀已經到了。
姐妹三人笑著打了招呼,依著次序各自落座,孫姨娘則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候著,垂手斂眉,比往日規矩了許多。
不多時,趙夫人牽著樂儀從內室出來了,如今府里添了嘉儀,樂儀的排行便往後退了一位,從此要稱「六姑娘」了。
樂儀前幾日被接去姨母家玩耍,回來之後又忙著送令儀出門的事情,許久未同姐姐們一起說話了,此刻見了姐姐們格外高興,嘰嘰喳喳地將這幾日的趣事見聞說個不停,滿屋子都被她逗得笑語連連。
趙夫人坐下,淡淡點了點頭:「都坐吧。入了秋,晨起風涼,姑娘們也要注意添衣。」
丫鬟們端了茶水上來,一旁的孫姨娘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接過茶盞,恭恭敬敬地雙手奉到趙夫人面前,陪笑道:「夫人喝茶。」
趙夫人看了她一眼,並未接話,只伸手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裊裊的熱氣上,不知在想什麼。
母女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外間才傳來婆子的通傳:「五姑娘、李姨娘到了!」
映儀放下手裡的茶盞,不著痕跡地往外瞟了一眼,這母女倆踩著點兒來,擺明了是不把趙夫人的規矩放在眼裡。
只見李姨娘扶著顯懷的肚子,一搖一擺地走在前面,面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自得;嘉儀跟在她身後,神色倒是有些躲閃,這段時間在府里的見聞,讓她的性子也收斂了不少。
見了趙夫人,即便再不情願,李姨娘母女到底還是依著禮數,朝著趙夫人行了一禮。
趙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嘉儀落座。
李姨娘見狀,也挺著肚子想跟著坐下,卻被芳華不動聲色地攔了一步:「姨娘,按規矩,請姨娘與孫姨娘一同站在椅後,等候夫人示下。」
李姨娘瞪大了眼睛,沒料到竟會這樣:「我懷著身孕……」
芳華面色不改,語氣依舊溫和得體:「姨娘,這是府里的規矩。從前府中其他姨娘懷孕時,也是這樣站過來的。」
李姨娘環顧四周,見眾人皆是一副習以為常的神色,丫鬟們雖低著頭,唇角卻分明在微微抽動。
她咬了咬唇,終究沒敢再說什麼,只得默默退到孫姨娘身旁站定,只是那臉色比方才難看了一大截。
嘉儀坐在椅子上,張了張嘴想替姨娘說句什麼,可對上芳華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這個小插曲就這樣被輕輕揭了過去。
趙夫人面上倒也不見半分波瀾,只依著次序一樁樁地問了幾個女兒近日的起居、用功、身體,語氣溫和如常。
輪到嘉儀時,趙夫人放下茶盞,語氣隨和:「嘉儀,這些日子府里事忙,倒沒來得及細細問你。你從前……上過學沒有?可念過什麼書?識不識字?會不會看帳算帳?」
嘉儀微微一怔,像是沒料到會被問到這些,茫然地搖了搖頭:「我……讀過《三字經》,是父親教的。沒有上過學,也不會看什麼帳。」
趙夫人聞言,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什麼?那你這麼多年,竟沒有正經念過書?」
嘉儀見她神色不像譏諷,便老實答道:「我又不去考功名,為什麼要念書?我在我們村里,也算是識字多的了。」
趙夫人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額角,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芳華適時接過話頭:「五姑娘這話說得就不對了。讀書原不只是為了考功名,正所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讀書更能明理。況且將來姑娘出閣,若連帳都看不懂、字都認不全,如何掌管中饋、打理一大家子的庶務?府里的姑娘們,都是五歲便啟蒙,讀到十二歲才辭了夫子;十二歲之後,又跟著夫人學看帳理事。這些功夫,可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成的。」
嘉儀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幾位姐妹,目光在她們臉上依次掠過,方才還在心裡暗暗覺得她們不過仗著出身高便趾高氣揚,此刻卻忽然意識到,原來她們懂得的東西,遠比自己多得多。
再看見幾人戲謔的眼神,她有些窘迫,小臉微微泛紅,低聲道:「沒人告訴我這些呀……」
趙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唉,罷了。吳嬤嬤,喜姐兒——」
話音剛落,一個年長的嬤嬤和一位利落的年輕丫鬟便從一眾僕婦中走了出來,齊齊朝著嘉儀行了一禮。
趙夫人續道:「你從前如何,我不管。既到了卿府,便是我卿家的女兒,該學的東西,一樣也不能少。你日後收一收性子,跟著吳嬤嬤好好學規矩,不許再胡鬧。喜姐兒是我身邊的二等丫鬟,也撥到你房裡去伺候。過幾日我再替你尋一位女先生來,教你好生讀書認字。我不求你能吟詩作賦,至少不做個睜眼瞎,將來不至於在帳目上被奴才們糊弄。」
嘉儀抿著唇,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趙夫人又對著其餘幾個女兒交待了幾句日常,這才揮了揮手,示意散了。
李姨娘早已站得腰酸腿軟,此刻也顧不上同一旁的孫姨娘爭長短,扶著自己的肚子、拉著嘉儀,頭也不回地出了榮安堂。
姐妹幾人也跟著退出來。
轉過迴廊,芳儀才嗤笑一聲,壓著嗓子道:「看來父親也不是多重視她們母女嘛,不過是她們自己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靜儀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輕聲嗔道:「行了,少說兩句,也不看看在什麼地方。」
芳儀撇了撇嘴,倒也沒再開口。
映儀心中則暗嘆,看樣子卿文均從來沒打算認回嘉儀母女啊,一直都是放養狀態,也從不操心女兒讀書認字的事情,倒不知是真疼,還是假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