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那道聖旨便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京城高門大戶的每一座深宅大院。
那些朱紅門牆之內,各家的心思如同一池被投了石子的靜水,漣漪層層疊疊地盪開,有人艷羨,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盤算著如何攀附這份新貴。
一時間,常來往的、不常來往的,都遣人送來了賀禮,描金匣子、錦緞箱籠流水似的抬進卿府的門檻,幾乎將正院的門廳堆得無下腳之處。
拜帖也雪片似的飛來,趙夫人卻一概以「近來事多繁忙」婉言推拒了,連面都不曾露一回。
正院實在忙不開,映儀便被趙夫人提來幫著理事。
她坐在桌案前翻著厚厚的禮單,一頁一頁地掠過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姓名,忽然指尖頓住,不由嘖了一聲:「忠勇侯府明家、裴家,竟都送了重禮。嘖嘖,到底是高門大戶,面子功夫做得足得很。」
知晴正在一旁清點入庫的物件,聞言抬起頭來,抿著嘴笑道:「姑娘怎不知,他們這是心裡惶恐呢,生怕被咱們家記恨上,才急急巴巴地趕著送東西來討好求和呢。」
映儀將禮單合上,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諷意:「若真是如此,那咱們家不與這些人結親,反倒是一件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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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笑嘻嘻地湊過來:「現下京城裡頭,誰不想跟咱們家結親?哪裡還輪得到他們?依我說,咱們府上如今一位德妃娘娘、一位長寧縣主,便是咱們姑娘嫁入皇室,那也是使得的!」
知晴聞言,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嗔道:「一天到晚淨胡說八道。」
映儀卻笑著搖頭,只道:「並非宗室之女,卻被冊封縣主,這自然是天恩浩蕩,無可比擬的榮寵。只是……未免也太打眼了。即便眾人如今趕著奉承咱們家,可風頭太盛,便成了眾矢之的。往後的日子,未必有我們想的那般風光安寧。」
聽雨眨了眨眼,卻滿不在意地笑道:「姑娘就是想得太多了。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
這話說得實在,又帶著幾分憨直的豁達,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映儀也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搖了搖頭:「你這話倒是說得在理,我受教了。」
主僕幾人正笑著,忽然有個婆子急匆匆地進來,在門帘邊站定,屈膝稟道:「三姑娘,芙蓉苑那邊來人了,說李姨娘身子不適。夫人現下正在前院議事,吩咐了不許打擾,老奴斗膽,只得來回姑娘,看是怎麼個章法?」
映儀聞言立刻收斂了笑意,站起身來,利落地吩咐道:「那就拿了帖子請大夫去。李姨娘常看的是哪位太醫?」
那婆子連忙應道:「是胡太醫。」
「那便派人去請胡太醫。我這時正好有空,先去芙蓉苑守著。你叫人去正院門口守著,若夫人得空了,便立刻去回稟。」
映儀說著,已經抬步往外走,腳步利落,沒有半分猶疑。
到了芙蓉苑,只見廊下立著幾個丫鬟婆子,都垂著手站在門外,個個神色訕訕的,竟像是被攆出來似的。
知晴見了,不由得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姨娘身子不適,你們怎麼不進去伺候,倒都在外頭站著?」
一個年長的婆子看見映儀,連忙露出殷勤的笑,先朝著映儀請了安,又轉向知晴喊冤:「知晴姑娘明鑑!不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不進去伺候,是姨娘不許我們近身,只留了五姑娘在身邊,這才......」
映儀皺了皺眉,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李姨娘自從進府之後,雖不敢在趙夫人面前放肆,背地裡卻沒少折騰下人,動輒哭鬧摔打,連帶著芙蓉苑的丫鬟婆子們都受了不少氣。
即便隔得遠,她也多有耳聞,只是這事她實在管不著,倒也沒多問。
幾人進了內室,只見李姨娘正半躺在床上,面色瞧著有幾分憔悴,可氣色倒也算不上太差,反倒透著一股精心收拾過的柔弱勁兒。
嘉儀坐在床邊,一手握著母親的手,看見映儀進來,神色便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並未起身見禮。
映儀也不在意,只逕自走到近前,語氣平和地開口:「姨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腹中不適?我已經叫人去請胡太醫了,很快就到。」
話音落下,李姨娘這才像是剛發現屋裡來了人似的,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倒是院子裡的大丫鬟春杏機靈,一路跟著進來,連忙搬了繡凳過來,又用帕子細細擦了一遍,才恭聲道:「三姑娘請坐。」
映儀坐下後,李姨娘才施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幽怨:「老爺呢?自打我進了府,便再沒見過老爺一面。到底是誰看我們母女不順眼,攔著老爺不讓他來看我們?」
映儀:「……」
腿長在卿文均自己身上,誰能攔得住他?
知晴站在一旁,不卑不亢地接了話:「姨娘這話,我就聽不懂了。老爺是一家之主,誰能攔得住老爺呢?只是老爺近來事多,連夫人都未曾見過幾面,姨娘屬實是多心了。」
嘉儀聞言,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帶著幾分尖利:「我娘在跟三姑娘說話,哪裡有你一個奴才插嘴的份?」
映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笑一聲:「奴才?五妹妹,這屋裡頭,除了你我,誰不是奴才?即便是奴才,知晴也是我身邊的大丫鬟,你未免也太不把我這個做姐姐的放在眼裡了。」
聽到這話,嘉儀騰地站了起來,氣得臉頰通紅,指著映儀的鼻子就罵:「賤人!賤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映儀卻仍然穩穩地坐在繡凳上,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慢條斯理地續道:「還有,你方才稱她什麼?娘?該叫姨娘才是。這府里,我們只有一位母親,這個規矩,難道沒有人教過你麼?母親不是給你請了教養嬤嬤在身邊麼?怎麼學了這許久,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她抬眼看向嘉儀,目光清凌凌的,「回頭我自會好好同母親說道說道,再請一位嚴厲些的嬤嬤來,好好教教五妹妹規矩,免得日後出了門,連自家門朝哪邊開都鬧不清楚。」
嘉儀被這番話堵得臉紅脖子粗,終是忍不下去,上前就要拉扯映儀。
聽雨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攔住,輕輕一推,嘉儀本就氣急攻心,腳下不穩,踉蹌著倒退兩步,跌倒在李姨娘的榻邊,額角磕在床沿上,頓時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珠來。
李姨娘見狀,終於裝不住那副靜默模樣了,連忙起身查看,見女兒額角掛了彩,登時又驚又怒,抱著嘉儀便哭喊起來:「我是作了什麼孽啊!要受這種委屈!竟被晚輩踩在臉上欺辱...嗚嗚嗚,老爺呢?我要見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