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儀深深看了映儀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重新打量般的審視,片刻後,她忽然笑了,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要緊的事:「三妹妹,我明白了。」
她擱下筆,起身走到映儀跟前,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刮目相看的複雜:「我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妹妹竟有這等的……心思?」
她說到「心思」二字時,指尖在映儀肩頭微微收緊了一下,倒讓映儀肩頭一沉。
映儀抬起頭來,目光坦坦蕩蕩地與她對視,面上那點無辜裝得恰到好處:「我一心為姐姐著想罷了。只可惜咱們都是女兒身,若換了是男子,有這樣的心思,那便是凌雲壯志了,姐姐說是不是?」
她說著彎了彎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般的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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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臉頰:「行了,你這妮子。你上回說的話,我其實已經記在心上了,只是心裡始終忐忑,總怕踏出那一步……」
映儀被掐得「哎喲」了一聲,揉著臉往後退了半步,卻還是笑著道:「大姐姐,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循其一,事在人為。命運這東西,說到底還是握在自己手裡的。」
令儀看著她,終於沒有再反駁,只輕輕嘆了口氣:「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這丫頭,真是越發讓人捉摸不透了。」
令儀倒也不是嘴上說說。
第二日一早,她便捧著那厚厚一疊親手抄寫的佛經,去了趙夫人的榮安堂。
她將經文呈上時,趙夫人一頁一頁地翻過,望著那端秀工整的字跡,眼底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令儀的性子,能主動邁出這一步,著實不易。
趙夫人拉著她的手拍了又拍,直誇她「至純至善,不愧是長姐風範」。
德妃如今位居妃位,按宮規,妃位以上的嬪妃,每月十五可召家眷入宮拜見。
故而一等到十五那日,趙夫人便按品大妝,帶了令儀一同進宮。
馬車穿過晨霧駛向宮門,車簾外是漸漸清晰起來的巍峨宮牆,令儀端坐在車內,面上平靜如水,心底卻有一片小小的波瀾。
而與此同時,忠勇侯府的小侯爺明澈,也在這一日回京了。
忠勇侯夫人這些日子往卿府遞了不知多少回帖子,回回都被趙夫人以「身子不適」婉拒了。
幾次三番吃閉門羹下來,她心裡也徹底明白了卿家的態度,可越是明白,便越是不甘。
她私底下託了好幾位與卿家素有往來的官眷說和,趙夫人卻一概不見,軟硬不吃,竟是半點餘地都不肯留。
她正窩在廳中焦頭爛額時,丫鬟忽然匆匆來報:「夫人,小侯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門帘已被一把掀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大步跨了進來,一身黑色勁裝,肩上還沾著趕路的塵土,眉宇間卻依然英氣勃勃,笑起來時一雙眼睛亮如星子。
他幾步走到忠勇侯夫人面前,利落地打了個千兒,神采飛揚地笑道:「兒子給母親請安!」
忠勇侯夫人心頭髮緊,面上卻不得不扯出一個笑來,語氣儘量放得溫和:「澈兒,連日奔波,怕是累壞了吧?快先去沐浴更衣,娘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
明澈應了一聲,未及多說什麼,便被丫鬟引著退了下去。
忠勇侯夫人這才坐下,長長嘆了一口氣,揉著額角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丫鬟悄悄瞟了一眼門外,壓低了聲音道:「夫人,奴婢有個蠢主意。如今小侯爺回來了,與卿家退婚的事怕是瞞不住了。不如……夫人便說,是卿家如今發達了,瞧不上咱們府上了,才主動退的婚。夫人前些日子登門挽留,反倒被那卿三姑娘狠狠羞辱了一頓……」
忠勇侯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一副「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的表情:「確實是個蠢主意。澈兒沒長嘴不成?我若這般說了,以他的脾氣,難道不會親自去卿府問個明白?到那時,又該如何分說?」
丫鬟自知失言,低著頭退到了一旁,不敢再多說半句。
明澈沐浴更衣完,換了一身月白錦袍,神清氣爽地來正院找母親,卻被告知夫人方才突然身子不適,已歇下了。
他本想問問與卿府婚事究竟如何了,話到了嘴邊,又只得咽了回去。
身邊的小廝見自家主子有些悶悶不樂,便湊上來笑道:「小侯爺,既然夫人歇下了,不如咱們出去逛逛?聽說東街新開了幾家首飾鋪子,有幾樣極精巧的樣式,您與卿大姑娘許久不見,過幾日隨夫人再去拜訪時,也不好空著手不是?」
明澈抬手拍了一下小廝的後腦勺,笑著罵道:「就你小子鬼主意多,走,看看去!」
二人騎馬出了府門,沿著長街不緊不慢地走了一程,路過一間熱鬧的酒樓時,忽聽樓上有人喚了一聲。
明澈勒馬抬頭,卻見二樓的窗邊坐著一個熟人,裴行舟,手裡捏著一柄摺扇,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明澈翻身下馬,幾步上了樓。
裴行舟替他倒了一杯茶,掂了掂手裡的扇子,笑道:「小侯爺,許久未見,倒是清減了不少。」
明澈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也笑:「出門在外,自然不比家裡舒坦。不過押送漕運這差事,雖然辛苦,但是若差事辦得漂亮,上面也是有封賞的,我以後若是再去,也算是熟了。」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裴行舟,「倒是你小子,我走之前,你便說要去卿府提親,如今半年過去了,想必好事將近了吧?咱們到時可就成連襟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帶著少年人之間慣常的打趣,可裴行舟的臉色卻微微一僵,他頓了頓,沒有接這話,只反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澈挑眉:「今日啊,怎麼了?」
裴行舟乾咳了一聲,目光有些飄忽:「哦,我與映儀妹妹的婚事……只怕還要從長計議才是。」
明澈眉頭一擰:「為何?裴大人和裴夫人不是都已經點頭了嗎?該不是你小子做了什麼錯事,惹得卿三姑娘不快了,才叫婚事不成的?」
裴行舟連連擺手,語氣急切了幾分:「怎麼可能!我對映儀妹妹一心一意——」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神色複雜地看著明澈,「不對……你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
明澈被他這神色弄得心裡一沉,眉頭越皺越緊:「你什麼意思?這半年,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裴行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最終還是低聲道:「那你知道……你母親去卿府退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