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帳本

  這幾日,映儀幾乎足不出戶,整日泡在那一摞摞帳本裡頭。

  川溪莊果然是個大莊子,光是田產、山林、租佃、山貨的帳目便林林總總堆了滿滿一桌,紙頁翻動間窸窣作響,滿室里只余翻頁撥算盤的聲音。

  好在手底下六個丫鬟都是識文斷字的,翻帳算數雖比不上帳房先生,卻也不含糊,幾個人圍坐在桌邊,你核對一筆、我覆核一頁,倒也分工有序,忙而不亂。

  映儀心裡也暗叫了聲巧,她在現代便是干財務出身的,後來還做過幾年審計,如今對著這些古舊的帳冊,倒像是重操舊業,順手得很。

  她翻了幾頁,發現周大牛確實是個忠厚本分的人,帳目記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皆有來處、有去向,尋不出半點紕漏,怪不得卿文均那般器重他。

  川溪莊每年的進項頗豐,佃戶上交的租子、獵戶繳納的進山費、山林果木的收成、溪塘里的魚鮮水產,零零碎碎加起來,便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映儀對著算盤撥了撥,心裡大致有了底:往後即便不靠趙夫人時常貼補,自己也能過得頗為寬裕,算是實現了初步的「財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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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從帳本間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合不攏嘴:「姑娘們裡頭,現下只有姑娘您名下有產業,這可是大姑娘都沒有的殊榮呀!我瞧著,夫人還是最疼姑娘您了。」

  映儀翻了一頁帳,笑著搖了搖頭:「我怎麼能同大姐姐比?府里還有原夫人留下的嫁妝,將來大姐姐出嫁,都是要帶走的。」

  她說著,抬眼看向窗外出了一瞬神,復又低頭笑了笑,「不過母親待我確實不薄,我心裡都記著呢,往後我自然是要向著母親的。」

  她又轉向知晴,語氣認真了幾分:「這回那樁差事辦得妥當,馮嫂子和虞公子的賞錢可不能短了。咱們如今也不缺這點銀子,該給的都要給到位,莫寒了人家肯出力的人的心。」

  知晴應了一聲,低聲道:「姑娘放心,馮嫂子那裡給了二十兩,虞公子那裡給了五十兩。只是……虞公子沒收,說先前給的那些已經夠花了,不能再受姑娘恩惠了。」

  映儀聞言,倒也不意外,點了點頭:「罷了,讀書人到底有幾分氣節,他既不願收,也不必強求。你讓馮金時常留意著些,若虞公子那邊有什麼難處,悄悄幫襯便是,不必叫他知曉。」

  聽雨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湊過來,眨著眼睛道:「什麼差事?姑娘,知晴,你們打什麼啞謎呢?我怎的一句話都沒聽懂?」

  映儀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將她那顆好奇的腦袋推遠了些,笑道:「你這個大喇叭,若讓你知道了,只怕不到半日全府都知道了。」

  知晴見映儀點了頭,這才笑著將前因後果撿要緊的說了。

  聽雨聽完,鼓了鼓腮幫子,一臉不服氣:「什麼呀!這種事情我怎麼會往外說?你們竟都瞞著我!姑娘未免也太偏心了!」

  映儀瞧她這副模樣,心裡也暗暗反省了一回。

  先前確實擔心聽雨嘴快藏不住話,可相處這些日子下來,這丫頭雖活潑熱鬧,卻也知道分寸,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頭自有桿秤。

  她合上帳本,語氣軟了幾分:「好了好了,先前是我多慮了,往後不瞞你就是了。不過你要記住一句話——事以密成,語以泄敗,謀於心思,成於深思。有些事情,越是緊要,越是只能悶在心裡頭,連枕邊人都不能說的,你可記住了?」

  聽雨收斂了那副嬉笑的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脆生生地應道:「姑娘放心,我記住了。」

  映儀說完,又轉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琥珀、珍珠、翡翠、琉璃四人,語氣真誠:「你們四個,也都是我手底下得力的人。在我心裡,你們和知晴、聽雨是一樣的,沒有高低之分。」

  她頓了頓,目光依次在她們面上掠過,「往後事情只會越來越多,我少不得要勞煩你們去辦,自然也不會虧待你們。你們心裡也要清楚,自己該向著哪一邊才是。」

  四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隨即齊齊站起身來,鄭重地福了一禮,聲音整齊而篤定:「姑娘放心,我們自然是一心為姑娘的。」

  映儀聽了,也不再多說旁的漂亮話,只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笑道:「帳目理得也差不多了,這幾日辛苦你們了。馬上要入秋了,知晴,拿銀子出來,你們每人做一身新衣裳,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了。」

  知晴脆聲應了,幾人面上都露出歡喜的神色,連連道謝。

  映儀走到門口,望著院中的景色,長長地舒展了一下腰背,語氣懶洋洋的:「這幾日坐著看了太多帳本,渾身都酸疼。我自個兒出去走走,你們不必跟著了。」

  她說著,也不等丫鬟們回話,便邁步出了門。

  府里的姑娘們中,靜儀人如其名,喜歡安靜,不喜喧鬧玩樂,對令儀稍微要親昵點,對下面幾個妹妹都是淡淡的。

  而芳儀不必說,不管有沒有壞心思,但是一張嘴就能嗆死人,映儀雖然有時也同情她的處境,但是實在不願多搭理她。

  而樂儀年紀太小了,有代溝,偶爾逗逗她玩玩才行,倒也沒什麼共同話題。

  還是令儀,在姐妹中最為寬和大度,也說得上話。

  映儀想著,腳步便不自覺地往令儀的聽雨軒方向去了。

  這處院落緊挨著趙夫人的榮安堂,是府中除正院外最氣派的一處居所,花木扶疏,屋宇敞亮,倒也與令儀嫡長女的身份相稱。

  進了院門,四下里卻冷冷清清的,連個灑掃的丫鬟都不見蹤影,只有幾株桂花在牆角靜靜地綠著,偶爾一兩聲鳥鳴從檐下傳來,襯得這院子愈發出奇地安靜。

  映儀穿過迴廊,徑直入了內室,卻見令儀獨自一人伏在書案邊,正一筆一畫地抄寫著經文。

  旁邊已摞了厚厚一疊抄好的佛經,紙張微微泛黃,邊緣浸著蜜蠟的光澤,顯然已抄了有些時日了。

  嘖,原來當初趙夫人說去莊子上,令儀推脫說要為公主抄寫佛經,不是藉口啊?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令儀回過頭來,見是映儀,不禁彎起眉眼笑道:「今兒倒是稀客,妹妹怎麼有雅興想起來找我了?」

  映儀走到她身邊,隨手拈起一張抄好的佛經看了看,字跡端秀工整,她笑了笑:「我不來,怎麼知道姐姐竟是一片赤誠之心?只是……」

  她故意一頓,令儀擱下筆,追問道:「只是什麼?」

  映儀放下手中的宣紙,語氣裡帶著幾分替她惋惜的意味:「只是妹妹替姐姐覺得可惜,姐姐這般虔誠,一心為公主祈福,日日伏案抄經,卻無人知曉,倒是白白浪費了姐姐的一片心意。」

  令儀聞言,搖了搖頭,神色坦然如常:「我本就是隨心而為,只求無愧於心,從不指望旁人的讚頌。」

  她說著,又拿起筆來,蘸了墨,準備繼續往下抄。

  映儀只往她身旁的繡凳上坐下,旁敲側擊道:「姐姐錯了,我並不是要姐姐急著去表功討賞,只是想著,在娘娘面前多露幾分臉,姐姐日後便也多幾分前程。有些事,做了,不必張揚,卻也不必藏著掖著。該讓人知道的時候,還是該讓人知道的。」

  令儀什麼都好,就是這個不爭不搶的性子,不知道隨了誰了。

  作為一個合格的社畜,映儀的想法完全不一樣,做的多不如會匯報,會匯報不如會拍馬屁。

  現下卿家雖然聖眷正隆,但是兒女受惠並未多少,不如借著這陣東風,趁熱打鐵,再往前探探路。

  嫡長女婚事的高度,可決定了下面幾個女兒的前程,所以,雞自己不如雞長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