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容娘

  這一夜,李容娘幾乎未曾合眼。

  卿文均昨夜忽然被一個神色著急的管事叫走,走得匆忙,連句解釋都沒留下。

  她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想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吊著,上不去也下不來,惴惴不安地挨到了天明。

  天剛蒙蒙亮,門房便急匆匆來報:「娘子,親家太太和親家奶奶來了!」

  李容娘聞言,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對著銅鏡攏了攏鬢髮,還沒來得及收拾停當,門外已傳來一陣喧嚷。

  她心裡不免苦笑,自打她跟了老爺,李家便算是攀了高枝,日子一日比一日闊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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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地有了,新宅子蓋了,還買了兩個小丫頭伺候著,吃穿用度早不是當年莊戶人家那樣窘迫的光景。

  母親和嫂子也越發有了派頭,每回來都像是來巡自家產業的。

  話音未落,門帘一掀,李婆子和李嫂子便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二人渾身上下裹著簇新的錦緞衣裳,大紅大綠地往那兒一站,像兩棵移栽進庭院裡的野花,滿身都是壓不住的金光銀氣,上簪著沉甸甸的金簪銀釵,腕間套著粗重的鐲子,一步一晃,叮噹作響,富貴倒是十足十地有了,只是卻沒有富貴人家的氣韻。

  李婆子邁著四方步往正廳里走了一圈,見只有李容娘一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嗓門亮堂堂地問道:「咦?姑爺呢?怎麼不見人?可是還未起身?」

  她說著,目光又往內室方向瞟了瞟。

  李容娘垂下眼帘,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聲音卻有些發虛:「娘,老爺昨夜就走了。」

  「哎喲!」李嫂子坐下,只道:「不是說要多住幾天嗎?怎麼昨晚上就走了,小妹,該不是你惹姑爺生氣了罷?哎,這中年夫妻難免也有兩看相厭的時候,況且你也懷著身孕,沒辦法伺候姑爺,這樣吧,我娘家有幾個侄女,都是水靈靈的大姑娘…」

  李婆子瞪了李嫂子一眼,打斷了她的話:「行了行了,胡說八道什麼,你小妹和姑爺感情好著呢,輪不到你來說嘴。」

  李嫂子撇撇嘴,目光環視一圈,對著門口的小丫鬟喊道:「哎,就是你,怎麼還不上茶來?再給我端兩盤糕點來,利索些,快點!」


  看見嘉儀來了,李嫂子面上堆出一個笑:「哎喲,嘉儀也起的這麼早?我的乖乖,怎麼不多睡會?」

  卿嘉儀一向得老爺的寵愛,是捧在手心上的獨女、掌上明珠,即便現下李容娘懷孕,卿文均也未冷落嘉儀半分。

  故而李家人看見嘉儀就跟看見卿文均似的,恨不得把她供起來。

  李容娘招呼女兒挨著自己坐下,又沖李婆子道:「娘,你們怎麼早來,是有什麼事嗎?」

  李婆子一拍大腿:「差點忘了,今兒是為你侄兒來的,你侄兒現在也十七了,是該娶媳婦了。我們想著,咱們家可不比當初了,能不能讓姑爺給你侄兒捐個官,或者是安排個什麼差事,咱們也好風風光光去娶大戶人家的千金才是!」

  「對呀!」李嫂子接話道,「容娘,你可就這麼一個侄兒,大寶可是咱們李家唯一的血脈,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李容娘沉默片刻,只道:「老爺也只是個行商的商人,哪來那麼大本事?娘,嫂子,你們開口就要讓大寶去做官,不知要費多少銀子,這如何讓我同老爺開口呢?」

  見她不願意,李婆子沉了臉:「都說女生外向,我現在是信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現在是富貴了,不管自家人了,我這個死老婆子是靠不著你了!」

  李容娘連忙道:「娘,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這些年,我幫襯娘家還不多嗎?你們要銀子要地,我哪次沒給?我寧願自己手頭少緊,都要你們多,可從未虧欠過娘家。」

  李嫂子冷笑一聲:「爹娘養你這麼大,你難道不該回報嗎?你現在是卿夫人,也開始拿大了?你就算是皇后娘娘,那也不是從娘肚子裡爬出來的?」

  卿嘉儀聽幾人吵嘴,有些煩不勝煩,只道:「行了行了,你們別吵了,也別為難我娘了,我去同父親說。」

  聽到這話,李婆子一下子樂開花,仿佛剛才掛臉的人不是她似的,連忙笑道:「哎喲喲,還是我們嘉儀有本事、有出息,你表哥的事就全靠你了!」

  幾人正說著話,門房又匆匆跑來報了一聲:「周大管事來了!」

  話音一落,堂中頓時安靜了片刻。

  周大牛是何等人物?那是川溪莊的大管事,雖是奴才出身,卻管著整個莊子的營生買賣,在青山村一帶算得上最體面的人物,連李容娘平日裡見了也要敬他三分。

  往日裡他若有事,或要傳話、或要送東西,不過派個手底下的二等管事跑一趟便罷了,從不肯親自登門。

  今兒倒是稀罕,竟自己來了。

  李容娘心頭微微一跳,與母親和嫂子對視一眼,幾人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襟,一道往門口迎去。

  到了院門外,只見一架兩乘的華蓋馬車穩穩停在門口。

  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頭坐的是誰,可那車帷的料子、車轅上的雕花,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物件。

  周大牛正哈著腰,恭恭敬敬地候在馬車一側,他的妻子周嫂子則站在車門旁,手裡攥著一方帕子,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意,朝門內探頭望來。

  見李容娘幾人出來,周嫂子連忙上前一步,親手撩開那幅厚重的車簾,聲音恭敬:「姑娘們,到了。」

  兩個模樣明麗的年輕姑娘一前一後從馬車出來,由著周嫂子扶著下車。

  兩人都是一身淺色的輕薄蠶絲裙,一人頭上攢著蝴蝶點翠珍珠釵,一人頭上戴著鸞鳳和鳴流蘇簪,兩人通身氣派十足,貴氣逼人,不似尋常人家。

  李容娘心頭一緊,這個情形,只怕是正頭夫人找上門來了。

  她知道自己是給人做外室,但是從未想過會被發現,已經安安穩穩十五年,她早前的那點不安早就扔到天邊去了。

  李容娘心中忐忑,她從未聽說過卿府中的事,卿文均也不肯多說,府里幾位公子、幾位姑娘,夫人是什麼性子、多大年紀?她對此是一概不知。

  不知這兩位,是府中的嫡出姑娘,還是其中一位,是來微服處理此事的大夫人?

  她小心翼翼瞧著,那位戴鳳釵的,氣勢更足,更加從容不迫,周圍人似乎也更畏懼她,周大牛見了她,腰都要彎地上去了。

  李容娘雙膝一軟,正要跪,就聽見那位戴鳳釵的姑娘笑道:「你就是李娘子吧?我們是夫人身邊的人,來接李娘子和姑娘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