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卿文均回了莊上,映儀不得不一早便起身,梳洗妥當了去正廳請安。
用過早膳後,她也不急著走,只坐在下首慢慢喝茶,聽著卿文均與趙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說的也不過是莊上的瓜果熟了幾成、溪邊的荷花開了幾朵,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不多時,簾外有婆子來回話:「老爺、夫人,芳華芳月兩位姑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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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聽雨便出去打探過,回來說芳華芳月一早就套車出門去了,說是奉了夫人之命去接人。
映儀心裡瞭然,此刻便不由得朝廳外多望了一眼。
只見芳華芳月引著一個婦人款步走了進來。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纖細,步履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輕盈,生得一副嬌弱秀麗的面容,雖只算個清秀的女子,但是瞧著便叫人心中生憐。
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越發襯得整個人像一株風吹即倒的弱柳,與趙夫人那股雍容端方的氣度相比,倒更讓人覺得是我見猶憐、忍不住想去護著的那一類。
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女孩兒,卻是另一番光景。
那女孩兒一身大紅色衣裙,脖頸上掛著赤金瓔珞項圈,底下墜著一把長命鎖,頭上戴著一副點翠頭面,通身富貴逼人,倒比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還要張揚幾分。
李容娘一踏進門檻,目光便牢牢鎖在了上首的卿文均身上。她眼眶倏地紅了,像是忍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往前邁了兩步,身子微微前傾,竟是要往卿文均懷裡撲去的模樣。
芳華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攔在她身前,面上掛著穩妥的笑:「李娘子,還是先給夫人和姑娘見禮吧。」
李容娘腳步一頓,這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她垂下眼帘,咬了咬唇,將那還沒來得及滾落的淚珠逼了回去。
等丫鬟拿來了蒲團,李容娘拉著嘉儀跪下,磕了一個頭,又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茶盞,捧給趙夫人,低聲道:「妹妹李氏,給姐姐請安。」
這話一出,丫鬟們都變了臉色,映儀忍不住多看了李容娘一眼,這看著柔弱,可不是個善茬啊。
趙夫人端坐上首,神色沉靜如水,既未伸手接茶,也未開口應聲,只端著手裡的茶盞,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撥了撥浮面的葉沫。
芳華站在一旁,面色一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娘子,來時路上我已教過你規矩了。妻是妻,妾是妾,妻妾有別,貴賤有分。況且娘子現下尚不算妾室,如何能與夫人以姐妹相稱?」
嘉儀在一旁聽了,攥著衣角的手指緊了又緊,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聲音里壓著怒氣:「你一個奴才,怎麼這樣同我娘說話?我爹爹還在上頭坐著呢,有你說話的份兒?」
她年紀雖小,語氣卻硬,眉眼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明晃晃地擺在臉上,恨不得一口把芳華給吞了。
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雖然知道父親在外面還有一房,但是這麼多年,她都是以獨女、大姑娘自居,周圍人都只有奉承她的份。
父親身邊的那個位置,一直也是母親坐的,她們母女二人,何時受過這個委屈。
上首趙夫人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卿文均見狀,咳嗽了一聲,訓斥道:「行了!沒規矩!」
他看向嘉儀,語氣里是罕見的嚴厲,「嘉儀,這是你母親身邊的大姑娘,你怎麼能這般說話?我平日教你的禮法,都學到哪裡去了?」
他口中的「母親」二字,落在嘉儀耳中,格外刺耳,她咬住唇,沒有再開口。
卿文均又轉向李容娘,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違抗的分量:「李氏,重新向夫人見禮。」
李容娘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顫,眼淚幾乎要兜不住了。可她到底是個會看眼色的人,知道此時由不得她委屈。
她垂下眼睫,將那一口怨氣與委屈一併咽下,重新換了一盞熱茶,雙手舉過頭頂,聲音低而溫順,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清楚楚:「妾身李氏,給夫人請安。」
茶盞被穩穩地接了過去,趙夫人低頭抿了一口,只道:「喝了這盞妾室茶,你以後就是卿府的姨娘了。李氏,你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我不同你計較,日後再學學規矩。」
李容娘咬咬唇,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只得低聲應道:「...是。」
丫鬟又捧了一盞茶上來,這回是遞到嘉儀面前的。
嘉儀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伸手接過,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硬生生從齒間擠出兩個字:「……母親。」
趙夫人同樣接了茶,只神色淡淡地抿了一口,便將茶盞放在一旁。
她轉臉看向映儀,語氣親昵:「映兒,這是你妹妹,比你小一歲,來見見罷。」
芳月順勢扶著嘉儀站起來,笑盈盈地圓場:「這是府上的三姑娘。五姑娘快來給姐姐請安才是。」
映儀站起身來,走到嘉儀面前,依著禮數敷衍地行了一禮,唇邊掛著一抹客氣的笑意:「五妹妹。」
嘉儀也斂裙回了半禮,低低叫了一聲「三姐姐」。
趙夫人不再多言,只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天色還早,儘早回府罷。現下添了一位姨娘,還有得忙呢。」
芳月應聲退下,腳步匆匆地去安排車馬。
先前芳華芳月來接人時,她本是打算將幾個貼身丫鬟連同箱籠一併帶走的,卻被芳華溫聲攔了下來,說是老爺夫人還在莊上等著,時間緊,只叫她們收拾了些隨身的細軟便動了身,其餘東西等回府後再慢慢安置。
嘉儀當時便有些不快,只是礙於對面人多氣勢又逼人,不好當場發作,此刻見父親就在身邊,便忍不住提了出來。
卿文均聞言,笑著看向趙夫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夫人,伺候的人怎麼安排?」
趙夫人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嗯」了一聲:「外面的丫頭小廝不懂府里的規矩,等回了府,我自會挑幾個知根知底的撥過去,急什麼。」
卿文均聽了,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低頭安撫地拍了拍嘉儀的手背,放低了聲音道:「聽話,等回了府,爹爹給你挑幾個好的。」
嘉儀撇了撇嘴,終究沒有再頂嘴,卻把那股子不高興明明白白地掛在了臉上。
她安靜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道:「那……我在嘉興園裡還留了不少東西呢,好歹叫個婆子替我收拾好了送來罷。」
正坐在一旁吃果脯的映儀聞言,慢慢轉過頭來,腮幫子還微微鼓著,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哦?那些東西是五妹妹的呀?」
她咽下嘴裡的果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無害至極的笑容,「我不知道呢,已經讓人都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