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近日趙夫人在吃齋,正院只擺了一桌清淡的素菜。
趙夫人沒什麼胃口,筷子不過略略動了動,便擱了下來,只端著一碗百合蓮子羹慢慢喝了幾口,便再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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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盞里的燭火跳了跳,映得她眉間那抹倦意愈發分明。
芳華侍立在一旁,將白日裡從周大牛那兒問來的話一五一十地稟了:「那外室是青山村里一戶農家的女兒,沒取過正經名字,家裡人都喚她大丫。老爺替她另起了名,喚作李容娘,在村里另置了別院安置著。膝下有個女兒,今年十三歲了,取名嘉儀。」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那位李容娘如今又有了身孕,算算月份,怕是有三四個月了。」
趙夫人聽了,手中調羹微微一頓,面上卻未露太多波瀾。
她沉默片刻,像是把那些話在心裡過了幾遍,才緩緩舒了一口氣:「還好是個良家女子,我原還怕老爺糊塗了,學著那些紈絝子弟去蓄歌伎、養戲子,那才是真正敗壞了門風。若被人知曉了,只怕滿京城都要笑話咱們卿家。」
芳華笑了笑,聲音溫順地應道:「夫人言重了。如今聖上眷顧著,誰敢多說咱們府的閒話?只是……」
她抬眼覷了覷趙夫人的神色,「李容娘現下又有孕了,不知夫人是如何打算的?」
趙夫人放下手中的調羹,瓷勺碰著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望著燈焰微微出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已在心裡盤算過幾回了:「養在外頭終究不是個事。況且也有孩子了,養大一個齊整的孩子不容易,總歸是要回府好好教導的。日後大了也好議親,不能叫孩子流落在外頭,沒名沒分的。」
她說得很平靜,聽不出半分酸楚,反倒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的大度與周全。
一旁的芳月聽了,不由輕聲笑道:「也就是夫人這般慈悲心腸,若換了旁人家那些性子烈些的夫人,不知要怎麼整治這些外室和私生子呢。」
趙夫人低聲笑了笑:「只要是姓卿的孩子,不管是從誰肚子裡出來的,不都得喚我一聲母親嗎?我如今也有年紀了,倒也沒必要去吃這些醋。」
然而話頭剛落,她又微微蹙起了眉,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過今兒這樁事,我倒覺得映兒有些不一樣了。從前那孩子老實得很,什麼都悶在心裡,如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機靈得過了頭,說話做事都有章法。你們說……她會不會是提前知道了什麼,才故意引我來的?」
芳月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溫聲勸道:「夫人多慮了。三姑娘病了一場,性子有些變化也是常事。人大喜大悲之後,總要醒過些神來,倒也沒什麼稀奇。」
趙夫人卻並不完全認同,只道:「一個人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倒也是有的,可總不至於一夜之間連腦子都長出來了吧?」
這話說得俏皮,主僕幾人都忍不住捂嘴笑了。
芳月笑罷,又低聲道:「夫人這話可不能讓三姑娘聽見,仔細她惱了您,少不得要鬧小脾氣呢。」
趙夫人方才也不過是隨口閒話兩句,倒也沒有往深里去想。
她端起早已半涼的茶潤了潤喉,眉眼間的倦色褪了些許,唇角也微微彎起:「也是,那丫頭如今脾氣大著呢,可不比從前好拿捏了。若叫她聽見我說她閒話,怕是三天都不肯來我這兒坐坐。」
主僕幾人正說著話,門帘外忽然傳來小丫鬟脆生生的回稟聲:「老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那幅大紅色的氈簾便被一把掀開,卿文均滿面含笑地大步邁了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殷勤:「夫人駕臨莊上,為夫倒是有失遠迎了,實在該罰。」
芳華芳月對視一眼,也不多話,只悄悄打著手勢,領著屋裡的丫鬟們魚貫退了出去。
門帘落下的一瞬,屋裡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趙夫人斜靠在榻上,眼皮子都懶得抬,只淡淡睨了他一眼:「老爺貴人事忙,我倒不敢勞動您相迎。」
卿文均也不惱,徑直挨著她坐下,順手便端過她手邊那盞半溫的茶,就著杯沿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地轉了一圈:「夫人可是還在生氣?」
他放下茶盞,語氣放軟了幾分,「千錯萬錯都是為夫的錯,只求夫人莫要氣壞了身子才是。」
趙夫人這才轉過頭來,不緊不慢地哼了一聲:「老爺這是小看我了。我若是只為這些細枝末節同老爺生氣,倒失了當家夫人的體面,也讓孩子們看了笑話去。」
卿文均聞言,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笑著攬住趙夫人的肩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服軟與討好:「我就知道,夫人賢德大度,豈是旁人能比的。咱們夫妻十幾載,我能有今日,全靠夫人這位賢內助在背後撐著,若沒有夫人,便沒有我卿某人的今天,若是夫人生氣,倒讓我寢食難安。」
這話說得熨帖,趙夫人面色果然緩了幾分。
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現下老爺是如何打算安置外頭的?」
卿文均聞言,略略思忖片刻,隨即含笑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時度勢的爽快:「內宅之事,一應由夫人做主,我沒有半個不字。」
趙夫人聽了,只悠悠道:「那便好,我還以為老爺捨不得呢。我已經細細想過了,那位李容娘已有身孕,總不好一直養在外頭,孩子們也得有個名分才是。明日便叫她隨我們一同回府罷,我替她開了臉做姨娘,也算不辜負她為卿家生兒育女的功勞。老爺意下如何?」
卿文均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真切的笑意,語氣都鬆快了幾分:「夫人大度,事事都為為夫考量,我自然是千個萬個願意的。」
他說著,不自覺地往趙夫人跟前湊了湊。
趙夫人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話鋒卻輕輕一轉:「不過,老爺既然覺得虧欠,總得有所表示才是。」
卿文均立刻接話,語氣殷勤:「夫人只管開口,但凡為夫做得到的,絕無二話。」
趙夫人這才笑道:「這個莊子,老爺便給了映兒作陪嫁罷。叫管事的把房契、地契、田契,還有莊子裡奴僕的賣身契,一併都拿來。明兒去官府更了名,記在我映兒名下,從此由她自個兒打理,權當提前練練手,就算是給妾身一個交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