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間一片青紫,聲聲沉悶地砸在磚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只念叨著:「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啊……都是小人的錯,小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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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儀悄悄抬眼打量著趙夫人的神色,那張平日裡端莊從容的面孔,此時看不出喜怒,卻比雷霆之怒更讓人心裡發寒。
她暗暗斟酌了再三,終於還是站起身來,走到趙夫人身側,輕聲道:「母親息怒。女兒瞧著,這管事的雖有過錯,但他也率先坦白了,到底是個實誠人,況且……這事哪裡是他一個下人能做得了主的?母親若是氣壞了身子,反倒不值當。」
芳華芳月見狀也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圍著趙夫人,低聲勸著:「夫人且消消氣,為這等事傷了自家身子,委實犯不著。」
趙夫人卻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也不接話,只猛地站起身來,裙擺帶起一陣風,大步便往門外走去。
映儀心頭一緊,正要跟上去,卻見趙夫人走了兩步,又硬生生地頓住了腳步。
芳華趕緊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輕:「夫人三思!此時老爺定然還在別院之中,夫人若就這樣闖過去撞破了,大家臉上都過不去。依我看,左右管事的已經遞了話出去,不如等老爺自己回來,再看如何分說,豈不更妥帖些?」
芳華見趙夫人神色稍緩,悄悄朝映儀遞了個眼色。
映儀會意,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趙夫人的手臂,溫聲道:「母親走了這一路,想必也累了。女兒扶母親回去歇息片刻罷。」
她說著,又轉頭看向芳月,語氣如常,「芳月姐姐,我和母親住的院子可都收拾妥當了?」
芳月連忙哎了一聲,連連點頭:「回姑娘的話,早已備好了,床褥薰香都換過了,涼茶冰塊也備著了,夫人去了便能歇下。」
芳月幾步上前,與映儀一左一右地扶住趙夫人,身後幾個丫鬟也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溫聲勸解著,簇擁著趙夫人往外走去。
趙夫人被她們半扶半擁著出了正廳,腳步雖還有些僵硬,卻終究沒有再回頭,丫鬟們也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而此刻跪在原處的周大牛,早已嚇得癱坐在地上,嘴唇發白,半日都回不過神來,等那陣細碎的腳步聲離去之後,他才緩緩爬了起來。
一行人回到正院,丫鬟們忙不迭地重新沏了茶,又有人取了團扇在冰塊旁打扇。涼風徐徐,茶香裊裊,趙夫人在榻上坐定,神色也平靜下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哼一聲:「竟瞞了我這麼久。」
映儀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邊,心裡暗暗盤算起來。
十五年前,那大約正是趙夫人剛生下嫡長子卿思齊的時節。
那段時間,這具身體的生母趙姨娘剛剛過世,趙夫人自己也產後不久,一邊要撐著產後虛弱的身體,一邊又要照顧兩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可謂是傷心又傷身,連口氣都喘不勻。
偌大一個卿府,滿院子的瑣事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里里外外都要她撐著,連個能替她分憂的人都沒有。
可就是在那樣最焦頭爛額的日子裡,卿文均竟悄無聲息地在外面安置了一房外室,美妾在懷,怡然自得,絲毫沒有顧及家中苦苦支撐的妻子。
映儀想到這裡,不由在心底嗤了一聲。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了個白眼,這男人啊,還真是各有各的歹毒。
她深吸一口氣,現下的重點是穩住趙夫人,映儀起身走到趙夫人身後,伸出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替她揉捏起來,輕聲道:「母親息怒。說到底,都是女兒一時興起,鬧著要到莊子上來。若因此惹得父親母親之間生了嫌隙,那便真是女兒的罪過了。」
趙夫人側首拍了拍映儀的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只道:「你這丫頭,此事與你有什麼相干?可別把什麼錯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左右都是你父親的不是,我該好好盤問他才是。」
映儀靠著趙夫人,頭在她身上蹭了蹭:「母親,女兒只是不想讓母親難過。母親是父親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何苦為外面的阿貓阿狗生氣?母親與父親夫妻十幾載,又有大哥哥三弟與五妹妹,其中的情分,怎麼能是旁人能比的?」
雖然戳破了卿文均的醜事,但是映儀的目的可不是讓夫妻反目,是讓趙夫人不受蒙蔽,心中有數。
這個時代,出嫁婦人的依靠還是自己的丈夫,鬧翻了只會弊大於利。
趙夫人點了點映儀的額頭:「你這妮子,越發能說會道了,你先下去歇歇吧,想吃什麼玩什麼,就告訴芳月,讓她張羅去。」
映儀乖順應了一聲,也不再多留,起身理了理裙擺,朝趙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便帶著知晴和聽雨退出了去。
映儀的院子緊挨著正院,有個清雅的名字,喚作「嘉興園」。
院子不大,卻布局精巧,亭台玲瓏,迴廊曲折,一草一木都透著被人精心打理過的痕跡——溪流引自活水,繞著假山潺潺而過;窗下種著一叢細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按理說這個莊子只有卿文均偶爾過來,但是這個偏院倒像是也精心打理,隨時等人來住。
進了臥房,一打眼便知這是女兒家的住處。
妝檯上擱著一面菱花銅鏡,鏡邊放著幾把小巧的犀牛角梳;妝匣半敞著,露出一角用了一半的胭脂盒與一小瓶頭油,瓷瓶上貼著紅簽,寫著「桂花油」三個娟秀的小字。窗下的矮几上攤著一件做了一半的香囊,繡的是並蒂蓮,針腳細密勻整,像是才放了手沒多久。連榻上的靠枕邊角都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處處都是閨閣女兒家日常起居的痕跡,日子久了,連屋子都浸染了主人家的氣息。
琥珀幾人迎上來,端茶的端茶,打扇的打扇,捶腿的捶腿,手腳麻利地將一切安置好了。
映儀歪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望著窗外那叢新綠的竹子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輕輕「嘶」了一聲:「這院子……」
她頓了頓,目光在屋內環顧了一圈,「倒像是常年有人住著的模樣,不像空置的客院。」
琥珀幾人對視一眼,琥珀才道:「姑娘好眼力。這屋子裡的確有些舊物,梳子、頭油、香囊,還有幾件女子換洗的衣衫鞋襪,都收在柜子裡頭。我們方才收拾時瞧見了,拿不準該怎麼處置,便先擱置了,只等姑娘回來吩咐。」
映儀低頭喝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加點冰塊就好了:「都扔了吧。」
翡翠應了一聲,連忙轉身拿著東西出去處置了。
門帘落下的動靜還沒散盡,聽雨便湊了上來,左瞧瞧右看看,那雙機靈的眼睛在屋中轉了一圈,忽然一拍手,壓著嗓子低聲道:「姑娘!這院子……不會就是那位外室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