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馮嫂子便托人悄悄遞了一封信進來。
那信紙折得方正,封口處壓著一道細密的蠟印。
信上的字跡清雋端正,不過寥寥數行,卻條理分明地將打探來的消息交待清楚。
卿文均常去的川溪莊,緊鄰著一個大村,名喚青山村。
村中有一戶姓卿的富戶,家境殷實,宅院寬敞,在村里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不常歸家,家中人口簡單,只住著妻女二人,妻子娘家姓李,二人膝下有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兒。
母女二人也經常出門走動,郊外踏青,城內燈會,從不落下,村里人都客客氣氣地喚她一聲「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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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只母女二人居住,家中奴僕卻一應俱全,灑掃門庭、聽差跑腿的都有,日子過得頗為體面。
更耐人尋味的是,隔壁莊子上常有管事模樣的人前去走動,男男女女皆有,對外只含糊地說是親戚往來,從不細說來歷。
映儀將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心裡那幾分猜疑,如今已是清清楚楚。
果然如此。
可清楚歸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卻一時沒了主意。
若是將這事告訴趙夫人,又該怎麼開口?總不能說,女兒私下打探了父親的行蹤,查到了一戶姓卿的莊戶人家,裡頭住著一位自稱「卿夫人」的李娘子。
這話說出來,趙夫人聽了會作何感想?是驚是怒,是信是不信,映儀都拿不準。
映儀將信遞給在一旁等候的知晴,知晴略略看了一遍,小心地將信扔進香爐里燒了。
知晴輕聲道:「姑娘,現下怎麼辦呢?未免也太奇怪了,夫人一向賢德,老爺若要納妾,為何不直接同夫人說明白?」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有什麼好奇怪的。」映儀微微蹙眉:「不過,母親到底知不知道這事?若她早就心中有數,只是裝作不知,我這一去捅破了窗戶紙,豈不是叫母親難堪?只怕弄巧成拙。」
知晴道:「姑娘傻了不成?哪個當家夫人,會容忍自家夫君在外面養外室?妾室好歹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外室不僅在外面逍遙自在,還打著正頭娘子的旗號,分明就是自立門戶了,這不是打夫人的臉嗎?」
映儀摸摸下巴:「你說得也是,那這事還真得告知母親。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說得天花亂墜,都不如母親親眼瞧見。」
映儀也不再多耽擱,理了理裙擺,起身便往榮安堂去了。
進了內室,趙夫人正歪在榻上看帳冊,手中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見映儀進來,便笑著抬眼:「大中午的,怎麼跑來了?也不怕曬著。」
映儀挨著她坐下,先撒了會兒嬌,才慢悠悠地開口:「母親,這幾日暑熱實在難熬,悶在府里氣都喘不勻。我忽而想著,不如咱們也去川溪莊住上幾日,臨溪吹吹風、垂垂釣,倒也清靜自在,不比在府里整日挨著這蒸籠似的天強些?」
趙夫人聞言,倒是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這孩子,平日裡連院子門都懶得出,今兒倒主動要往外跑了,倒是稀奇。」
她說著又想了想,點頭道,「不過也好,難得你有這個興致,那便去住上幾日,鬆快鬆快。」她將帳冊合上,吩咐芳月,「去問問其他幾位姑娘,可願一同去。」
芳月應聲退下,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折了回來,一一回話:大姑娘正在抄佛經,說是為亡故的公主祈福,不便中斷,便不去了;二姑娘此刻尚未起身,傳話的小丫鬟回說身子倦怠,也不願動彈;四姑娘倒是起來了,只道身上不痛快,懶得折騰,也推了。
至於樂儀,昨兒已被沈夫人接去府上玩鬧,眼下還未歸家,自然也是不去的。
映儀聽完,心中微微一松,人越少,反倒越好行事。
她面上卻只露出一點惋惜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那便只有我與母親去了?倒也好,只咱們母女倆清清淨淨地說說話,比一大家子吵吵嚷嚷的更有趣。」
說著又挽住趙夫人的胳膊,笑盈盈地撒起嬌來。
趙夫人被她哄得眉眼彎彎,正笑著要說什麼,芳華已打了帘子進來,福身道:「夫人,馬車已經套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趙夫人倒也只是點了點她的鼻子,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替映儀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母女二人便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馬車一路穿過街巷,漸漸離了城區的喧囂,駛向郊野。
川溪莊雖在城外,卻並不偏僻,沿途村舍錯落,田疇平曠,偶有茶棚酒幌立在道旁,倒也幾分煙火人間的熱鬧。
待到馬車在一扇青瓦門樓前停下時,映儀掀簾望去,只見莊院隱在幾棵老槐的濃蔭之間,門楣上懸著一塊素木匾額,寫著「川溪莊」三字,字跡清瘦,頗有幾分文人意趣。
這莊子是卿文均的私產,趙夫人素日裡極少過問,也從未親自踏足過。
此番出門本是臨時起意,並未提前遞話給莊頭,因此一行人進了莊門,也只先自在地入了正廳歇腳喝茶,並不著急催管事的來回話。
丫鬟們將隨身帶來的茶具擺開,又取了新沏的龍井來,一室茶香裊裊,倒也自在。
直到一壺茶快見了底,一個中年漢子才匆匆從外頭趕來,衣襟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草屑,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得了信之後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一進門便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小的周大牛,給夫人請安,給姑娘請安!不知夫人駕臨,小的有失遠迎,實在該死,請夫人恕罪。」
趙夫人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起來罷。不過是一時興起過來住兩日,你也不必慌張,該準備的準備便是。」
那莊頭忙不迭地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嘴上應著「是是是」,眼睛卻偷偷往門外瞟了一瞬。
映儀打量他幾眼,微微一笑:「父親和姨父現在在何處?我也許久未見姨父了,引我過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