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連造訪

  翌日,天色尚早,晨光才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薄薄地鋪了一地。

  卿文均起身時,趙夫人已經裝扮妥帖,正端坐在榻上,手邊一盞清茶,裊裊地冒著熱氣,像是已等了許久。

  「夫人今兒怎麼起得這樣早?」卿文均一面走到圓桌旁落座,一面隨口問道。

  丫鬟們魚貫而入,捧粥的捧粥,布菜的布菜,動作輕巧利落,碗碟碰撞間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夫人放下茶盞,神情平和:「昨兒裴府遞了帖子來,說是李夫人今兒要過府來喝茶。我想著,如今老爺與裴尚書同在朝中為官,同僚之間,面上總不好太冷落了。便回了帖子,邀她今早來坐坐。」

  卿文均拿起粥碗,思忖片刻,緩緩開口:「這裴家,在雲州是根深葉茂的名門大族,族中子弟爭氣的不少,朝中為官的也不在少數。咱們家卻是比不得的。」

  他低頭攪了攪碗裡的粥,聲音平淡:「我出身寒門,也無甚親族,在朝中更沒什麼根基,如今雖說仰仗著德妃娘娘的光,可到底不似那些世家大族,紮根深遠、枝葉綿密。往後,便只能勞煩夫人多費心應酬了。」

  趙夫人微微一笑:「夫君這是什麼話?夫婦本為一體,應酬往來原本就是妾身該做的事。只是——」她微微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杯沿,「我琢磨著,裴家這麼急著遞帖子來,多半是要提起三丫頭的婚事了。不知夫君現在是如何想的?」

  她垂下眼帘,語氣更加柔和:「我私心裡想著,只盼三丫頭能在我膝下多留幾年。日後出嫁,也不求她進什麼高門顯戶,只盼著公婆寬厚和善、夫婿體貼知暖,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便是頂好的福分了。」

  卿文均低頭喝粥,聞言倒也不甚在意,隨口道:「夫人做主便是。沈家那邊的婚事既已擱下了,二丫頭三丫頭的事都不急在一時。你前些日子同我說,京盛那孩子心裡惦記著四丫頭,可我看沈鴻那意思,似乎不太樂意的,便也先放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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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夫人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四丫頭那個性子,確實嬌縱了些,也怪不得妹夫心裡有些顧慮。」她略頓了一頓,又道,「我原先想著,日後替她擇一戶殷實和善的人家,安穩度日便好。可如今家中光景已不同往日,到底要不要再議沈家這門親事,還得看看沈家那邊如何表了態。若能成了,倒也是一樁知根知底的好姻緣。」

  卿文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低頭繼續用粥。

  待用完飯,卿文均收拾妥當之後就乘轎上朝去了。

  芳華命小丫鬟們收拾碗碟,思慮再三,對著趙夫人道:「夫人,依我看,咱家落魄時,又恰逢表少爺中進士,沈夫人也沒另擇高枝,反而趕著來提親,未曾輕看咱家一點。沈夫人是一等一的好性兒,表少爺也是有前程的,即便咱家與往日不同了,但是也算是門好親事,現下有德妃娘娘在,以後二姑娘只怕有更好的前程,那沈家這門婚事,何不給三姑娘?」

  趙夫人用茶蓋颳了刮沫子,輕嘆一聲:「兒大不由娘啊,京盛是個有主意的孩子,爹娘都拗不過他,更何況我這個姨母?眼下他和父母僵持著,已然鬧得不可開交,我只怕強扭的瓜不甜,反而傷了咱們兩家的情分,那倒得不償失了。」

  芳華垂眸,只道:「我說句僭越的話,四姑娘的性子,實在刁鑽。四姑娘長在孫姨娘身邊,這些年,只怕心裡對夫人多有怨言,平日時對夫人也並不多恭敬,也就是夫人心善,還在為四姑娘打算著。」

  趙夫人聞言,沒有立刻答話,低頭啜了一口茶,才道:「罷了罷了,她到底叫我一聲母親。芳儀那丫頭,心思重,心氣高,若是個男兒,倒是個寧折不彎的大丈夫,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天地來。只可惜偏偏生作女兒身,這樣的性子,在這深宅後院裡,處處都討不到好,議親也跟著為難。」

  此時芳月端著一盤糕點進來,聽到了趙夫人這番話,笑著道:「說起來,還是三姑娘最貼心,從小在夫人膝下長大,被夫人教導著,處處都得體出眾。」

  趙夫人聞言,不由被她這一番話逗得彎了眉眼,抬手虛虛點了點她的額頭,笑嗔道:「你這張嘴啊,專挑我愛聽的說,怕不是抹了蜜才來伺候的。」

  她說著,笑意緩緩落了幾分,神色里透出一欣慰,又道:「說起來,映兒這孩子,性子樣樣都好,就是太過老實了,從前我總擔心,她這副實心眼的脾性,日後嫁了人怕是要受委屈的。可偏巧這一場病下來,人倒是伶俐了不少,說話行事都有了分寸,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主僕二人正說笑著,門帘一動,一個婆子碎步進來,躬身稟道:「夫人,李夫人的轎子已到了西角門了。」

  趙夫人剛要起身,話音未落,又見另一個婆子匆匆趕來,神色帶了幾分急:「夫人,沈夫人、定陽侯夫人、忠勇侯夫人一同來了。定陽侯夫人與忠勇侯夫人前兒也沒遞帖子,門房那邊拿不準主意,打發人來問,是請夫人們進來呢,還是暫且藉故推了?」

  趙夫人聞言微微一怔,倒笑了:「倒是趕巧了,都擠在一塊兒了。」

  沈夫人素來與趙夫人走得親近,姐妹間常來常往,趙夫人一早便吩咐過,沈夫人過府不必提前遞帖子,隨時來都使得。

  可另外兩位不請自來,倒叫人有些意外。

  她略略思忖片刻,神色從容,只道:「人都到了門口,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都請進來罷,讓她們到正廳奉茶。」

  婆子應了聲,領了命匆匆退下。

  待趙夫人款步行至正廳時,幾位夫人已然各自落座。

  廳中茶香裊裊,笑語交錯,定陽侯夫人與忠勇侯夫人、裴夫人正閒閒地說著什麼,神色從容得體,端的是高門貴婦的派頭。

  唯有沈夫人,從前雖也是官家小姐,但是生性靦腆膽小,在閨閣時就不愛與人交往,出嫁這十幾年,也素來不常與這些官眷貴婦來往,此刻獨自坐在末席,也沒人同她搭話。

  她不時端起茶盞抿一口,又輕輕放下,眼風悄悄掃過四周,帶著幾分藏不住的侷促。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沈夫人抬眼一看,整個人都像鬆了一口氣,眉眼間倏然明亮起來,連忙站起身來,笑著道:「姐姐來了!」

  趙夫人瞧她這副模樣,心底不由又好笑又心疼,面上卻只含笑點了點頭,朝眾人一一見禮,這才不緊不慢地走至上首落座。

  滿廳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流轉,趙夫人環顧一圈,語氣淡淡:「今兒倒是趕巧了,幾位夫人不約而同登門,只是不知,夫人們有何貴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