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
裴尚書沉著臉進了 內院,此時夫人李氏已經知曉朝堂上的事情,見他這副神色,心裡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看見裴尚書進屋,李夫人連忙迎上來,為丈夫寬去外袍,一副溫柔小意的模樣:「老爺,累了吧,喝盞參茶歇息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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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尚書由著李夫人褪去外袍,坐到炕上,接過丫鬟捧上的參茶,淡淡嗯了一聲:「早朝的事情,夫人聽說了嗎?」
李氏一頓,緩緩坐到一旁,目光在他面上細細地梭巡了一回,輕聲道:「老爺說的,可是卿文均升任吏部尚書、趙氏加封二品誥命的事?」
裴尚書點點頭,將參茶放下,指節輕叩了兩下桌面:「之前還是太草率了,若是知道卿家有這樣的造化,也不該這樣冷落卿家,夫人未免大意了。舟兒本就喜歡卿家那三姑娘,現下倒是不好辦,即便是為了孩子,也得想辦法緩和緩和關係才是。」
李夫人微微抬眸,面上一僵,當初冷落卿家,不願娶卿家女的分明是他,現下倒成自己的錯了。
李夫人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騰的情緒壓住,露出一抹溫順的笑來:「老爺放心,明兒我就遞了帖子,備好禮物,親自去卿府登門致歉,只不過...現在人家可是今非昔比了,門第水漲船高,未必能瞧得上咱家。」
裴尚書沉吟片刻,只道:「這婚事能成最好,不過,即便是做不成親家,但也不能結下仇怨,該去還是得去,至少把咱家的態度拿出來,也讓人家挑不出理來。」
他說這話時,微微擰著眉。
裴尚書心裡比誰都清楚,吏部與禮部,雖同列六部,權柄卻天懸地隔。
吏部尚書是六部之首,被稱之為「天官」,掌管著全國文官的任免、考核與升遷。
在「人治」的古代社會,掌握人事權就等於掌握了權利的核心。
裴尚書為禮部尚書,雖然掌管禮法,地位尊崇,清貴無比,但是手裡卻沒多少實權。
卿文均驟然升遷,倒讓裴尚書有些底氣不足了,自家是如何看不上卿家,自家夫人女兒是如何給卿家白眼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從前並未當回事。
想到這裡,裴尚書心裡愈發不痛快,冷冷看了一眼李夫人,又道:「裴芷那丫頭,夫人也要嚴加管束才是,一天到晚沒大家閨秀的樣子,整日裡口無遮攔、言語輕狂,倒是被寵壞了,再這樣縱容下去,遲早辱沒了我裴家的門楣。」
李夫人垂眸聽著,低低應了一聲:「是,我明白了,芷兒那孩子,是有些不著調,我會好好同她說的。」
晚間。
燭火在燈罩里搖曳,將屋中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李夫人剛剛同裴芷說了好一會兒話,把那番「要同卿家姐妹好好相處」「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無禮」的道理翻來覆去叮囑了好幾遍,直說到口乾舌燥,才將女兒遣了出去。
此時裴芷已走,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夫人靠在椅背上,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
但是看向裴行舟時,語氣仍然溫和慈愛:「舟兒,你父親今兒同我說了,還是想著,你和卿三小姐兩情相悅,是最合適不過的,所以這門親事這該提上日程了。明兒娘就去卿府拜訪,你可有什麼物件托我帶給映儀那孩子的?從前是娘想岔了,總想再挑一挑,現在@#¥%&*¥......」
裴行舟一直靜靜坐在一旁,聽母親說那些話時,既不插嘴,也不反駁,面上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什麼都在意料之中。
他不是傻子,父母為什麼這麼快變了口風,他不是不清楚。
卿家受貶時,裴家對於這門婚事是絕口不提,甚至連面子功夫都不願意做,連個體面的說法都沒給卿家,還縱著裴芷鬧得那麼難看。
現在人家風光了,又巴巴地貼上去,卿家會樂意?人家現在也不是軟柿子了。
若是讓映儀妹妹知道了,只當裴家全家都是首鼠兩端的勢利眼,又會怎麼想自己?到時候,自己在她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待到母親話音落了,他才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瞭然的味道。
他放下茶盞,望向李夫人,語氣輕飄飄的:「母親,卿家如今風頭正盛,他的女兒,莫說嫁到咱們裴家了,便是做王妃,也做得。況且自古抬頭嫁女、低頭娶媳,現下想求娶卿家姑娘的高門大戶,只怕門檻都要踏破了。人家何苦再回頭往下看咱們呢?」
李夫人聞言,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浮起幾分無奈的神色:「舟兒,你這孩子,怎麼盡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呢?」她頓了頓,又試探著問,「況且,你不是中意卿家那丫頭麼?怎麼眼下又說這樣的話,難道……如今又不喜歡了?」
裴行舟沒有立刻答話,只垂下眼帘,看著茶湯里浮沉的一片細碎葉梗,不知在想什麼。
院外。
裴芷出了院子就忍不住了,雙頰氣得微微泛紅,咬著嘴唇道:「哼,真是老天無眼,讓卿家白白得了個這麼好的造化!不知道那卿家那幾個現在該怎麼得意呢!」
身側的丫鬟嚇了一跳,連忙道:「姑娘,您可別說這話了,夫人不是反覆叮囑您了嗎?況且現下是老爺發了話,您若再這樣,要是老爺知道了,定要生氣的。」
提起裴尚書,裴芷不說話了。
這個父親威嚴古板,她是最害怕的,母親縱著自己,但是父親卻不是。
但是想起卿家如今的風光,又想到自己日後在卿家姐妹面前定是抬不起頭的,裴芷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一下就蔫了:「以後我可怎麼出門見人啊,若是看見那卿映儀,難道還要我去討好她嗎?」
丫鬟輕聲安撫道:「姑娘,卿家如今水漲船高,這門親事,對咱們府是有益處的呀。當初您不喜歡卿家小姐,不就是因為卿家門第不高,也沒什麼權柄,對咱們家沒什麼助力嗎?現在可不一樣了,若是卿家小姐嫁進來,咱們府也會跟著沾光,以後您議親,不也更有底氣嗎?」
這番話確實有理,裴芷認真想了想,是這個道理。
心裡的不痛快散了大半,她撇撇嘴:「行吧,那我以後好好和她相處,她現在也算中用了,有個當德妃的姑姑,又有個尚書爹爹。」
丫鬟尷尬笑了笑,連忙哄她回自己院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