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敘話

  話音剛落,定陽侯夫人便端茶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著茶托,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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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挑起眉梢,面上笑意不減,語氣里卻帶著三分綿里藏針的意味:「喲,妹妹如今可風光了,封了郡夫人,門庭也高了許多,怎麼,倒不想見我這個姐姐了?我聽說府上出了這麼大的事,特地趕著來瞧瞧,倒像是討了個沒趣。」

  說起來,這封誥一事,原本便是按著夫家的爵位來的。

  頭一等的公侯之家,正妻可依著爵位受封,是實打實的榮寵。

  可到了兒孫襲爵那一輩,便再沒有這樣的體面了。

  故而定陽侯與忠勇侯二位,雖依舊被尊一聲「侯夫人」,實則不過是依著丈夫的官職品級循例請封,與趙夫人如今正經的二品郡夫人誥命,已是天差地別。

  現下滿廳坐著的幾位夫人里,論起封誥品級,倒是趙夫人,穩穩壓了眾人一頭。

  趙夫人還未開口,忠勇侯夫人已笑著接過話頭,打圓場打得不露痕跡:「哎喲,姐姐說的是什麼話?姐妹之間拌兩句嘴不過是尋常事,只是莫讓我們這些外人看了笑話去。」

  她說著,轉臉看向趙夫人,笑容堆得滿滿的,語氣也熱絡了幾分:「我也是想著,許久不曾同夫人走動了,今日便不請自來了,夫人莫要介意才是。對了——」

  她目光往廳外掃了一圈,又道:「家中幾位姑娘呢?我也怪想她們的,特別是令儀,那可真是個好孩子,不愧是夫人親自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今日恰好給孩子們備了些薄禮,不如請姑娘們出來一見?」

  李夫人也連忙接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抹了蜜一般:「錢姐姐同我想到一處去了。卿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出挑的,我實在喜歡得緊。這不,我也備了些小禮,只等著親手送給姑娘們呢。」

  堂中一時笑語盈盈,仿佛滿屋子都是久別重逢的熱絡和好意。

  侍立一旁的芳月,眼風微微一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從前府里門庭冷落的時候,這幾位夫人可從未登過門,都是忙不迭撇清了關係,生怕被沾上一點,甚至還要落井下石一番,前些日子定陽侯夫人的席面,可還沒過去多久呢。

  如今卿家一朝翻身,她們倒像約好了似的,齊齊趕了來。

  趙夫人聞言,也不急著接話,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就這喝茶的動作掩飾,翻了個白眼,這才不緊不慢地放下,側首吩咐道:「芳華,去請姑娘們出來見客。」

  芳華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哎」,轉身便往外走。

  不多時,映儀與幾位姐妹便款步而來。

  人還未到廳中,幾道目光已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將她們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方才小丫鬟來請時,已大致說了廳中的情形——哪幾位夫人來了,都帶了什麼話,態度如何熱絡,以及芳華姐姐是如何囑咐姑娘們的。

  映儀心裡早有準備,可踏進廳門時,被那幾道熱辣辣的目光齊刷刷地罩住,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同時心裡也在哀嚎,就算要來,不能挑個下午再來嗎?非得大清早來,能不能讓人多休息兩天睡個懶覺?

  姐妹幾人依次上前見禮,忠勇侯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令儀的手,滿臉疼惜地上下端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好孩子,幾日不見,怎麼倒清減了這許多?知道你是個知禮懂事的,可也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莫叫長輩們擔心。」

  那語氣之懇切、神色之溫柔,與從前的淡漠疏離簡直判若兩人,變臉之快,令人不由得暗暗咋舌。

  令儀面上笑意溫婉,不露半分異色,只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來,微微欠身道:「多謝夫人掛懷。」

  另一邊,李夫人已拉住了映儀的手,語氣和煦溫柔:「映儀,上回在你姨母的席面上,我竟沒來得及同你說上話,心裡一直惦念著呢。」

  她頓了頓,笑容裡帶上幾分歉然:「聽說裴芷那丫頭不懂事,惹你傷心了。伯母今兒特地來賠個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同你裴妹妹計較才是。」

  映儀笑了笑,也抽出手,只道:「夫人放心,我可不會跟裴芷一般見識。」

  從前式微時,忍氣吞聲就罷了,如果現在還裝孫子,那就成真孫子了。

  聽到這話,李夫人面上的笑容一僵,不過轉瞬又揚起一個笑:「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心胸寬廣的,怪不得行舟那小子時刻念著你的好。」

  丫鬟們搬來繡凳,姐妹幾人依次落座,衣裙窸窣,行動間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風。

  樂儀年紀最小,坐不住片刻,左右看了看,一眼瞄見沈夫人,一下子撲進她懷裡,仰著臉撒嬌道:「姨母好久沒來了,樂儀想死您啦!」

  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聽得沈夫人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兒。

  趙夫人見狀,故作嚴肅地嗔道:「樂儀,有客人在呢,不許這般無禮。」

  話雖如此,語氣里卻並無半分責備之意。

  李夫人連忙笑著擺手,語氣溫和:「無妨無妨,五姑娘性子活潑可愛,我瞧著也歡喜得緊呢。」

  說著還朝樂儀招了招手,一副慈愛和善的模樣。

  可坐在一旁的定陽侯夫人,面色卻漸漸沉了下來。

  樂儀從進門起便撲向沈夫人,旁若無人地撒嬌親熱,倒像是將她這個親姨母忘了個乾乾淨淨。

  她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半真半假地嗔怪:「樂儀,你怎麼光顧著想你姨母,倒不說想我呢?難道我不是你姨母不成?」

  趙夫人不咸不淡地回道:「姐姐這話說的,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眼裡只認得平日裡常走動的人,哪裡分得出什麼親疏遠近?姐姐好歹是侯夫人,犯不著同一個小輩計較這些,反倒失了體面不是?」

  沈夫人聞言,心裡便有些發虛。她素來畏懼這位大姐姐,也不敢多言,只輕輕拍了拍樂儀的後背:「樂儀,乖,去大姨母那兒坐坐。」

  樂儀嘟了嘟嘴,小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卻也曉得不能在客人面前鬧脾氣,只好慢吞吞地挪到定陽侯夫人跟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給大姨母請安。」

  定陽侯夫人低頭瞧著她這副不情不願的小模樣,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伸出一根保養得宜的手指,戳了戳她圓潤的臉頰,嘴裡嗔罵道:「小沒良心的,見了你小姨母就撲,見了我倒跟見了外人似的。早知道你這般沒良心,今兒就不給你帶東西了,只給你姐姐們便也罷了。」

  她話音未落,身後已有兩個體面的媽媽捧著錦盒上前,一左一右站定。

  左邊那盒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串珍珠項鍊,顆顆渾圓飽滿,色澤溫潤瑩白,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一看便是難得的上品。

  右邊那盒裡,則躺著五支葫蘆流蘇釵,赤金的釵身,底下綴著細密的流蘇,輕輕一晃,便漾開一片細碎的金光,做工精巧,樣式別致,顯然是費了心思的。

  一位媽媽笑吟吟地朝幾位姑娘福了福身,聲音清亮地道:「這是我們夫人特意為幾位姑娘備下的,一點小心意,還望姑娘們莫要嫌棄。」

  說著,目光含笑地掃過姐妹幾人,將那兩盒珠釵穩穩地呈到她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