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喪儀

  這一夜,卿府徹夜燈火通明。

  廊下的紅燈籠一盞盞摘下,換上了素白的絹紗。

  下人們腳步匆匆,卻無人敢高聲言語,只偶爾有幾聲低低的吩咐與應答,混在夜風裡,碎碎地散開。

  滿府上下,皆換了一身縞素。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連檐下那幾盆開得正盛的石榴花,也被人用白綾細細裹了,紅艷艷的花瓣藏在素帛之下,像來不及綻放便被生生壓住的喜氣。

  丫鬟們鬢間的珠翠一概卸去,只簪一朵素白絨花,連走路時裙裾窸窣的聲響都比往日輕了幾分。

  按照規制,公主逝世,舅舅家要服喪三月。

  此時映儀也洗了臉,淨了身,換上了一身素白的喪服。

  不由有些嘆息,方才還闔家歡樂,一派節日氛圍,不過眨眼間,就改天換地,全家縞素。

  真的是世事無常。

  趙夫人此時忙得腳不沾地,無暇顧及家中的兒女。

  姐妹幾人也都不敢睡,各自穿了喪服,不約而同聚在聽雨軒,圍坐一起等候消息。

  室內氣氛有些沉默,大家都被七公主去世這件事震得不輕。

  宮牆之內的事情,離她們實在太過遙遠,但是一個與她們血脈相連的人,就這樣猝然長逝,這種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死亡,更讓人恐懼無措。

  燈火昏昏,令儀身邊的踏雪尋梅進來,二人手上都端著甜湯,輕手輕腳地將甜湯放在各位姑娘面前,輕聲道:「姑娘們也乏了吧,用點東西,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令儀用調羹輕輕攪拌著面前的甜湯,語氣有些擔憂:「不知道父親現在怎麼樣了…」

  靜儀坐到她身側,輕聲安慰道:「大姐姐不必擔心,父親定會安然無恙。」

  芳儀舀了一勺甜湯送進嘴裡,嘗了嘗,卻興致寥寥,只默默放下調羹,指尖繞著碗沿打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映儀此刻已是困意沉沉。

  自打穿來之後,晚間沒有手機可刷,沒有燈火通明的街市可逛,日日早起早睡,作息規矩得像上了發條的鐘。

  今夜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硬生生將她的生物鐘拉長了幾個時辰,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她四下掃了一眼,見靠牆處擱著一張軟塌,便悄悄退過去,背對著眾人側身坐下,倚著牆壁闔了眼,心想只養一養神便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聽見令儀輕聲說了句什麼,又像是靜儀低低應了一聲,都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聽不真切。

  再後來,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窗紙已透進微光,窗外的鳥兒也開始啼叫。

  桌上的幾碗甜湯早就撤去,姐妹幾個都靠在軟塌上小憩。

  這一日倒沒什麼消息傳來,姐妹幾人也不敢去打擾趙夫人,便各自回院子等著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就有太監打馬而來,傳令讓卿家眾人進宮服喪。

  一行人連忙收拾妥當,坐馬車入了宮。

  入了宮門,滿目皆是素白。

  七公主被追封為鎮國公主,生母加封為德妃,位列四妃,賞賜無數。

  鎮國公主的喪儀極盡哀榮,靈堂高闊,白幔垂地,香菸繚繞。

  皇帝輟朝七日,親臨舉哀,御容憔悴,嗓音喑啞;百官縞素,哭臨於階前,哀聲震徹宮闕。

  出殯那一日,隊列綿延數十里,靈輿前後簇擁著儀仗、僧道、鼓吹、護衛,白幡如林,素仗如雪,金銀紙錢漫天飛揚,紛紛然落了滿街。

  那排場之盛大,幾乎要將半邊天都染成蒼茫的白。

  映儀跟在趙夫人身後,與姐妹們一同跪在隊列後方,低垂著眉眼。

  她悄悄抬起頭,透過前方重重疊疊的素白身影望去,那靈隊的盡頭隱沒在晨霧之中,一眼望不到邊。

  待一切塵埃落定,眾人已是筋疲力盡。

  這幾日天不亮便起身入宮,從晨跪到暮,歇息的時候少得可憐,整日浸在香燭與哀聲里,待到夜深才能挨著枕席合一會兒眼。

  映儀只覺得膝蓋都跪得麻木了,兩腿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虛浮。

  正恍惚間,一個宮人穿過人群,款步走到趙夫人面前,盈盈福了一禮,聲音清穩而不失禮數:「夫人,我們娘娘請您和幾位姑娘過去一敘。」

  趙夫人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這宮人她認得,正是當年卿妍入宮時帶在身邊的那個小丫頭,彼時不過豆蔻年華,生得明媚活潑,嘴邊總掛著一對淺淺的梨渦,說話時眼睛彎成月牙兒。

  如今歲月倏忽而過,當年的小姑娘已長成了眼前這位幹練沉穩的掌事姑姑,眉目間褪盡了稚氣,舉手投足皆是多年宮闈磨鍊出的從容。

  趙夫人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感慨,面上卻只微微頷首,道:「有勞姑姑引路。」

  幾人隨她一路穿廊過院,繞過幾重朱紅的宮牆,來到卿德妃現居的毓德宮前。

  此處裝潢華美,極盡奢華,不是官宦人家的府邸可以比擬的。

  入了殿內,便更覺滿目精緻,博古架上陳著玉器瓷瓶,多寶閣里擺著珊瑚瑪瑙,連窗欞上的雕花都極盡繁複,連個小擺件都透著帝王家的富貴氣象。

  到了正殿,只見一位身著宮裝的婦人端坐於主位之上。

  雖是滿面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鬢間也只簪了一朵素白絨花,卻仍難掩那眉目間天生的艷色。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即便一身素服,也透出一股攝人的風華。

  趙夫人心頭猛地一酸,眼眶不由有些發熱,再見故人,從前一起玩鬧親昵的記憶忽而顯現,這些時日積壓的種種情緒都一股腦地都涌了出來。

  她強忍著,帶著女兒們跪下行禮,聲音有些哽咽:「臣婦攜家中女兒,給德妃娘娘請安。」

  話未說完,卿德妃已疾步起身,伸手來扶她。

  兩雙手交握的一瞬,她未語淚先流,淚水滾落在那張依舊美艷卻已染上滄桑的臉上,哽咽道:「你我二人數十年未見,本以為總有重逢的好日子……沒想到再見,竟是這樣的光景。」

  她的聲音顫抖,道不明的,都是未盡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