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民

  在寺廟裡用完齋飯,下房裡的僕婦來催了,幾人才不緊不慢返程。

  待上了馬車,映儀依然靠在車茵上,比來時要適應多了。

  聽雨美滋滋地把自己買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一樣一樣給自家姑娘過目。

  有色彩奪目的泥人、晶瑩剔透的糖畫、碧青的竹子做的小香盒、刺繡精美的團扇、小巧精緻的小葫蘆、雕刻栩栩如生的小擺件,林林總總,都是新鮮的小玩意兒。

  「雖說是尋常的玩意兒,只是我們在府里也見不著,想買什麼還得托那些媽媽,難得出來逛逛,自然見了什麼都想買」,聽雨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眉梢上都是喜色。

  她和知晴都是外面買來的,和家生子不同,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丫鬟們的用度都是公中出,平常沒什麼花錢的地方,月錢大多攢著沒地方花,故而出來一趟花錢倒也不手軟。

  正說著話,馬車忽而停了,知晴撩開帘子,問道:「怎麼回事?」

  一個僕婦上前回稟:「回姑娘話,前面不知為何多了一些流民,金財上前去問了,咱們還是暫且停一停的好。」

  過了一會,那個叫金財的小廝才來回道:「是幽州那邊過來的流民,幽州發大水了,那些人沒了去處,一路才往京城來,人倒是不多,咱們徑直過去就是了。」

  映儀撩開帘子,略看了看,路邊上分散著一些衣衫襤褸的災民,有老有少的,個個神情麻木,大多拖家帶口,面黃肌瘦地坐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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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倒也可憐,我看還有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咱們先過去,留兩個小廝去寺里買些吃食來,分給這些災民吧。」

  作為在紅旗下長大的孩子,哪裡見過這種場景,映儀心裡悶悶的,只能多少做點什麼。

  聽到這話,知晴又從身上摸出來兩錠銀子,遞給僕婦。

  僕婦領了命,又頌了幾句姑娘菩薩心腸,下去安排人了。

  馬車緩緩啟動,將兩側的風景遠遠拋在了身後。

  兩個小廝一路疾行,折返靈泉寺,向知客僧稟明來意。不多時,寺門內便推出兩輛板車,上頭齊齊碼著新蒸的窩窩頭,兩大桶雜糧粥冒著裊裊熱氣,米香混著豆香飄散開來。

  路旁或坐或臥的流民,見先前問話的二人竟拉著吃食折回,紛紛掙紮起身,眼神里混雜著驚疑、希冀與小心翼翼,目光緊緊黏在那兩車食物上。

  二人將板車在道旁停穩。

  其中一名叫福安的小廝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

  「諸位父老鄉親,我等是卿府上聽差的。方才打此處過去的,正是我家女眷。我家小姐素來仁厚,見不得人間饑饉,特命我等趕來施粥。各位且自備碗筷,依次排開,人人有份——窩頭一個,熱粥一碗,莫爭莫搶!」

  話音落地,流民們都圍了過來,生怕遲了一步。

  「多謝哥兒,多謝府上小姐,你們都是大好人啊!」

  「嗚嗚嗚,還是天子腳下好啊,我們一路打幽州過來,不知被趕了多少次…」

  「好人有好報啊!」

  福安和金財嘴上應承著,手上功夫也沒停,還得早點回去聽差呢。

  不多時,兩輛板車上的飯食就都被分發了出去。

  流民們端著陶碗,坐在樹蔭下,心滿意足地享受著這份餐食。

  雖然窩頭和粥裡面都摻了沙子,但是對他們來說還是難得的美味。

  一處樹蔭下,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地上,剛喝了一口粥,就看見一個髒兮兮的孩童可憐巴巴地盯著他。

  他沖孩子招了招手,將手裡的窩窩頭遞給了他,孩子猶豫了半晌,接過窩窩頭,又掰成兩半,將另一半塞到男人手裡,才跑開了。

  在兩個小廝趕回去交差的時候,裴行舟也回了裴府。

  一進門,就直直往裴芷的院子裡去。

  此時裴芷正在院子裡和丫鬟們蹴鞠,看見裴行舟氣勢洶洶地過來,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卻還是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開口笑道:「二哥哥回來了!」

  「我可當不起你這聲哥哥,我的好妹妹!」裴行舟一路上越想越氣憤,此時恨不得把裴芷吊起來打:「裴芷,你幹的好事!我與你有什麼仇,你要這樣壞我的姻緣?」

  裴芷笑容一頓,往後退了兩步:「你都知道了?你不會是去見了那狐狸精吧?我果然沒說錯,那就是個騷浪的爛貨,成日裡勾著爺們兒,一點大家閨秀的體統都不要了!」

  聽到這話,裴行舟眼睛都紅了,一把拽住裴芷的胳膊就把她往前拖:「還敢口出惡言!你又哪裡有大家小姐的體統了?嘴毒心也毒,跟個市井潑婦沒兩樣了!走,跟我去母親面前分說分說!」

  院子裡的丫鬟們連忙來攔,口裡勸道:「二爺消消氣,何必如此呢?姑娘也是有口無心的…」

  更有小丫鬟一把抱住裴行舟的腿跪下:「二爺,可不要為了外人壞了您和姑娘之間的兄妹情分啊!」

  裴行舟一把掀開眾人,踹開丫鬟,也不理會裴芷的尖叫聲與哭泣聲,連拉帶拽,將她拖到了正院。

  正院裡,裴母李氏正在聽丫鬟急匆匆趕來回話,就聽見院外鬧哄哄的,下一秒裴行舟就拽著裴芷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堆丫鬟婆子。

  李夫人眼皮子直跳,連忙起身把裴芷搶了下來,看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裴芷,心疼得不行:「孽障!你妹妹做了什麼,要讓你這麼對她?」

  「她做了什麼,母親難道不應該比我更清楚?」裴行舟冷哼一聲,「我記得裴芷每次出門禮佛,都是同母親一起去的吧?」

  李夫人將裴芷帶到身後,語氣有些嚴肅:「舟兒,你和芷兒是親兄妹,可不要聽外人挑撥兩句,就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你妹妹,好端端的壞了兄妹情分?」

  此時裴芷手腕疼得不行,哭得越發厲害了:「嗚嗚嗚,母親,你看他!他哪裡是我親哥哥,合該是仇人才是,都快把我吃了!玉娥姐姐哪裡不好,人家是侯府貴女,你非得要卿映儀,我看你是被那張臉迷得失了心智了!」

  「行了!」李夫人斥道:「都少說兩句,看看像什麼樣子!」

  說罷,她又看向裴行舟:「舟兒…」

  「母親!」裴行舟語氣堅決地打斷她:「我早就向您表明心意了,此生非卿小姐不娶,若您執意不願讓她進門,讓兒子便起誓終身不娶,待您和父親百年之後,我就剃了頭當和尚去!別再拿什麼玉什麼珠的在我耳邊念叨了,就算是仙女,我也不稀罕!」

  說罷,也不再看李夫人的臉色,裴行舟心裡憋著一口氣,行了禮之後就闊步離去了。

  李夫人面色發沉,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裴芷一眼:「你看你,鬧成了什麼樣,不像話!」

  她膝下就兩子一女,長子兩年前出京外放,唯有裴行舟和裴芷在跟前,是希望孩子們有個好前程的。

  可是京城貴女那麼多,裴行舟偏偏就看上了卿映儀,她尚書府這樣的門楣,可是卿家一個庶女能夠得上的?

  在卿家受貶之後,她也打算冷處理,等這一陣過去了,兒子的興頭下去了,也就罷了。

  可是沒想到裴芷鬧了這一出,縱使知道女兒做得不當,也只得瞞了下來,這樣也好,多少能打消卿映儀的念頭。

  可眼下…

  李夫人一陣頭疼,只得叫人去看好裴行舟,別又出了什麼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