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曬熱後特有的氣息,混合著路邊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香,那是初夏獨有的、慵懶而蓬勃的味道。
蟬聲尚未變得酷烈,只有幾聲零落的嘶鳴,藏在蓊鬱的綠蔭深處。
佐佐木幾乎是半拖半抱著神無月,兩人一路疾奔,直到極樂教那道破舊偏門的影子映入眼帘,才猛地停住腳步。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神無月,眼裡還殘留著奔跑後的驚悸與一絲未散的興奮,「我……我得立刻回廚房了。再不出現、婆婆的臉色怕是比鍋底還黑,真會扒了我的皮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語氣變得認真而急切,「明天!明天我再來找你!或許……你也可以早點來找我?我每天,天不亮、星星還掛在天上的時候,就在廚房裡幹活了。廚房後面院子裡的朝顏花幾天開得正好,清晨帶著露水,看著特別美。想看看嗎?」
那裡並不是神無月負責的範圍。
佐佐木的心跳如擂鼓,不僅僅是因為奔跑,更因為這次大膽的「逃亡」與短暫的戶外時光。
她偷偷瞄了一眼神無月,心裡嘀咕著:「希望沒人發現我們溜出去了。婆婆的眼睛太毒了,一點不對勁都能被她揪出來。不過,能帶神無月出去一會兒,真好。她看起來好像整個人都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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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月站直身體,她的呼吸遠比佐佐木平穩,眼眸清澈,中氣十足地應道:「好。」
看著佐佐木狼狽又可愛的模樣,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想:原來這麼簡單。只要一步,跨出那道門,世界就在那裡了。
清水夫人總是教里第一個起床忙碌的人。
只需要在她後面起床就行了,我可以更早一些出門。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微微發燙,一種隱秘的、叛逆的快樂在血管里流淌。
佐佐木看著神無月應下,臉上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她伸出手,像對待最珍愛的小動物般,輕輕揉了揉神無月的頭頂,髮絲柔軟觸感讓她心生憐愛。「那我先走啦!」
神無月的心被那「帶著露水的朝顏花」輕輕撥動了一下,她清晰地應道:「好,我會去的。」 這個約定讓她心中那份新生的勇氣更加堅定。
佐佐木臉上立刻綻開放心的笑容,她習慣性地伸出手,揉了揉神無月的頭頂:「那就說定了!我等著你!」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淡色的衣衫在走廊拐角一閃,宛如一隻輕盈的蝴蝶,倏忽間便飛離了神無月的視線,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廚房的煙火氣與草木清香混合的味道。
神無月回到房間,推開窗。正午的陽光傾瀉而入,一隻鳥兒振翅高飛,她的心也仿佛隨之翱翔。
竹籃就放在榻榻米邊,裡面和佐佐木一起采的野花還帶著正午的溫度。紅的虞美人瓣兒薄得像蟬翼,黃的蒲公英頂著蓬鬆的花芯,藍的納綴著細碎的星點,湊在一起像把初夏的顏色都裝了進來。
神無月跪坐下來,指尖輕輕捏著花莖,連呼吸都放輕了——她先將虞美人立在花瓶中央,又把蒲公英散在周圍,接著俯身細細調整花瓣的弧度,貓似的眼微微眯起,專注得像在琢磨什麼要緊事,生怕稍一用力,就碰壞了這鮮活的色彩。
「吱呀——」紙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漫進來,神無月抬眼時,正撞見阿雪端著食盒的模樣。
阿雪的臉頰本就帶著青澀的白,此刻被食盒的熱氣熏得泛了點粉,雙手緊緊攥著食盒邊緣,眼神像受驚的兔子似的,落在神無月身上又慌忙移開。
神無月忽然想起佐佐木說的「阿雪性子軟,卻心細,總怕打擾到別人」,心裡的陌生感散了大半,便朝她彎了彎嘴角。
她像往常一樣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捧著食盒,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神無月小姐,您的午膳……」
她想起佐佐木的話,心中對這位羞澀的少女生出幾分好奇,於是自然而然地,向她露出了一個溫和的、試圖表達善意的笑容:「謝謝你,阿雪。」
阿雪聞聲,怯怯地抬起眼。
正午最盛烈的陽光恰好籠罩在神無月身上,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近乎虛幻的金色光暈。
那頭烏黑順滑的長髮如同上好的綢緞,光潔的額頭下,是一雙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的眼眸,此刻因那未散的笑意而微微彎起,仿佛盛著細碎的星光。
這一笑來得輕緩,神無月的嘴角勾起淺弧,臉頰上顯出兩個小小的梨渦,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軟了些,像曬夠了太陽的貓,終於願意露出柔軟的模樣。
阿雪猛地頓住腳步,瞳孔微微縮起,下意識朝後縮了半步,食盒差點晃了晃。她的臉頰瞬間漫上紅暈,連耳尖都紅透了,像被正午的太陽曬過了頭,手指把食盒的木沿攥得更緊。
阿雪從未如此清晰地、近距離地看過神無月。她只知道這位被小姐生得極好,但是礙著清水執事、平時也只敢悄悄瞥一眼。
卻不知在這樣毫無防備的、帶著笑容的時刻,這份美麗竟具有如此強烈的衝擊力,仿佛山谷中驟然綻放的幽蘭,清冷又嬌艷,讓人屏息。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便如擂鼓般狂跳起來。
「神無月小姐」阿雪下意識地喃喃,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如同染上了最濃的胭脂。
她慌忙低下頭,幾乎將整張臉埋進胸口,手足無措地將食盒放在桌上,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請、請慢用……」
神無月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耳根和慌亂的動作,有些不解其意的偏了偏頭,語氣依舊溫和:「謝謝你,阿雪。今天的飯菜,看起來很美味。」
「您、您喜歡就好!」阿雪像是受驚的小鹿,連多待一秒鐘的勇氣都沒有,幾乎是鞠了個躬,便同手同腳地、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房間,輕輕拉上了紙門。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神無月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又轉頭望向瓶中沐浴在陽光下的野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那鮮活色彩所點燃的、名為期待的情緒。
暮色沉得徹底時,極樂教的木廊上只余幾盞燈籠泛著暖黃的光,晚風卷著草木的涼意掠過窗欞,吹得燭火輕輕晃了晃。
神無月跪坐在榻榻米上,指尖捏著細筆,正專注地臨摹瓶中的野花——硃砂色的筆尖在宣紙上暈開,漸漸勾勒出虞美人的輪廓,她貓似的眼微微眯起,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紙上的鮮活。
「吱呀」一聲,紙門被推開,清水夫人的身影映在燭光里。她肩上的披風還沾著夜露的涼,平日裡緊抿的唇線此刻透著幾分疲憊,卻沒了往日那股若有若無的、像遊絲般纏人的血腥味。
神無月猛地抬頭,看見是她,下意識彎起嘴角,眼尾的弧度軟了下來,連帶著筆下的線條都添了幾分欣喜。
她望了望窗外的夜空,星星已經綴滿了墨藍的天幕,今天清水夫人回來得格外早,這讓她心裡的歡喜又多了幾分,笑容也愈發清亮。
清水夫人本帶著一身奔波的倦意,見她這副模樣,眉眼間的冷峻瞬間淡去不少,語氣里添了幾分柔和:「這麼晚了,別在蠟燭下畫畫,光線暗,仔細看壞了眼睛。」
她說著,伸手輕輕撥了撥燭芯,讓火苗更穩了些,燭光照在她臉上,柔和了平日裡的銳利。
「知道了,夫人。」神無月乖巧應下,小心翼翼地把畫筆收好,又將畫紙撫平疊好——那上面藏著她和佐佐木的秘密,是她不願與人說的歡喜。
簡單洗漱後,她躺進被褥里,鼻尖似乎還留著野花的淡香,伴著對明天的期待,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天還未亮時,神無月便醒了。榻邊早已沒了清水夫人的身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墨藍的夜空上還掛著幾顆疏淡的星子,遠處的天際線泛著極淡的魚肚白,連蟬鳴都還未響起。
她動作輕得像片羽毛,悄悄起身,踮著腳摸出房門,木屐踩在廊上,幾乎沒發出聲響。
雖很少在教內閒逛,但神無月早就記清了廚房的方向。她像只靈巧的貓,貼著迴廊的陰影走,偶爾遇到起夜的教眾,便立刻縮到柱子後,瞳仁微微睜大,待人影走遠了,才又輕手輕腳地往前挪。
晨露沾濕了她的裙擺,帶著微涼的濕意,卻一點也沒影響她的腳步,很快,廚房後院那扇小巧的木門便出現在眼前。
佐佐木果然在井邊,她蹲在青石板上,面前放著竹籃,正低頭細細擇著青菜。
晨光還未穿透雲層,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的身影,她動作麻利,指尖飛快地掐掉菜根的老葉,偶爾抬手擦一下額角的薄汗,顯得格外專注。神無月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冒起個調皮的念頭——她想嚇一嚇佐佐木。
於是神無月放輕了腳步,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晨露沾在她的發梢,她卻渾然不覺,只盯著佐佐木的肩膀,一點點縮短距離。
佐佐木還在專心擇菜,連身邊多了個人都沒察覺,直到神無月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她才猛地一抖,身子朝後一仰,險些坐倒在地,竹籃里的青菜也嘩啦一聲散了一地,滾得滿處都是。
「哎呀!」佐佐木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抬頭看清是神無月時,才鬆了口氣,隨即壓低聲音嗔道:「你這孩子,怎麼悄沒聲兒就過來了?嚇我一跳!」
她的聲音里還帶著點顫,眼角卻彎了彎,顯然沒真的生氣。
神無月看著散了一地的青菜,又瞧著佐佐木發白的臉,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識絞著衣角,小聲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會發現的。」
她貓似的眼微微睜大,帶著幾分愧疚,像做錯事的小動物。
佐佐木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沒事沒事,不怪你。這天還沒亮,四周靜悄悄的,我還以為是見鬼了呢。」她無奈地看了看地上的菜,「可惜了,這些菜又要重新洗一遍。」
神無月聽了,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青菜,指尖避開沾了泥的部分:「我幫你一起洗,很快就能弄好的。」
她一邊撿,一邊忽然想起佐佐木方才的話,抬頭看向她,眼裡滿是驚訝,「鬼?世界上真的有鬼嗎?我從來沒聽說過。」
佐佐木見她好奇,臉上露出神秘的表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你這就不知道了吧?世界上真的有鬼哦!」她頓了頓,想起小時候的事,語氣里添了幾分回憶的味道,「我小時候聽村里人說,晚上不能隨便出門,會有惡鬼出來傷人。以前村里就有人晚上出去,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屍體,身上坑坑窪窪的,可嚇人了。不過我阿爹又說,那傷口看著像被熊咬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聳了聳肩,「反正我沒見過,要是真見過,我現在也不一定能站在這裡跟你說話了。」
神無月聽得心裡一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下意識用肩膀碰了碰佐佐木的肩,聲音裡帶著點撒嬌似的不滿:「說什麼呢,多嚇人啊。」
佐佐木見狀,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輕鬆起來:「好啦好啦,不嚇你了。你放心,這裡是極樂教,有教主保佑,不管是惡鬼還是熊,都進不來的,咱們在這裡很安全。」她說著,拿起撿好的青菜,朝井邊走去,「走,咱們趕緊把菜洗了,不然等下婆婆該來催了。」
神無月點點頭,跟著她走到井邊,看著佐佐木搖起井繩,清澈的井水順著木桶溢出來,帶著沁人的涼意。
廚房的動靜漸漸鬧起來,木勺碰撞鐵鍋的脆響、忽高忽低的說笑聲,混雜著柴火噼啪聲,順著清晨微涼的風飄出來。
神無月心頭一緊,連忙往小院側門外的陰影里縮了縮身子,幾乎要與斑駁的土牆融為一體。
她看著佐佐木拎著那個半滿的菜籃,腳步匆匆地邁進廚房的門檻,身影剛消失在牆角,裡面就驟然爆發出一個婆婆的訓斥聲,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連「菜擇得不乾淨!」「動作磨磨蹭蹭!」這樣具體的字眼都清晰可辨,砸在清晨相對寧靜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神無月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輕輕嘆了口氣,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肌膚:看來,佐佐木一時半會兒是脫不開身了。
天色將明未明,墨藍的夜空像是浸透了水的深色綢緞,那些稀疏的星子,光芒正一點點黯淡下去,如同被揉碎的碎鑽,正失去最後的光澤。
一彎殘月,薄得像是剪紙,清清冷冷地懸在飛翹的檐角,灑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清輝。
神無月仰頭望著這片逐漸甦醒的天空,指尖無意識地摳弄著牆縫裡潮濕綿軟的青苔,心裡還在漫無目的地琢磨著,白天若是得空,要不要再去那片山坡采些野花,那裡的藍色小花似乎開得正盛。她思緒飄遠,連身後由遠及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誒?你是?」
一道悅耳的男聲毫無預兆地響起,音色清越,卻帶著幾分剛睡醒似的慵懶沙啞,像是一片極輕的羽毛,不偏不倚地輕輕搔在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神無月猛地回神,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瞬間漏跳了一拍,隨即失去控制般瘋狂擂動,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巨響。一種面對未知的緊張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急速往上攀爬,讓她連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一個大膽而令人心悸的猜想在她腦海里轟然炸開,讓她連呼吸都滯住了半分,屏息凝神。
她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下一秒,她便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一雙琉璃般剔透七彩的眼眸里。眼前的男子有著一張近乎完美的臉,膚白勝雪,甚至透出一種非人般的晶瑩質感。橡白色的髮絲柔順地垂落在肩頭,在朦朧的晨光下,像是落了層新雪,泛著淡淡的光暈。
連他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笑容,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精緻,仿佛匠人精心雕琢而成。
是教主,童磨。
他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此刻正微微俯身,湊近神無月,那雙奇異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極其認真地打量著她,帶著純粹的好奇。
鼻息輕輕掃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微癢。神無月徹底僵在了原地,腦子裡亂糟糟地閃過無數念頭: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在這裡站了多久?怎麼會離自己這麼近?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檀香,但仔細分辨,那香氣之下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脂粉香氣,以及一縷若有若無的、讓她莫名心慌、脊背發涼的血腥氣——這氣息,與清水夫人偶爾身上會攜帶的味道,隱隱有些相似,卻又似乎更加濃郁、更加令人不安。
她下意識地就想向後退縮,尋求牆壁的庇護,然而後背卻早已緊緊抵住了冰冷堅硬的土牆,退無可退。
那冰涼粗糙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反而讓她從瞬間的慌亂中清醒了一絲。這下是徹底動彈不得了,神無月只能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裙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同時把呼吸放得又輕又緩,如同受驚的小貓。
她微微睜大了那雙貓兒似的眼睛,瞳孔里清晰地映照著童磨的身影,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像是一隻被獵人堵在角落、無處可逃的幼鹿,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童磨見她這副全然戒備又不知所措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些,眼尾愉悅地彎起柔和的弧度。他用手中合攏的金色鐵扇輕輕抵住自己線條優美的下巴,修長如玉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冰涼的扇骨,像是在認真回憶著什麼。
片刻後,他「啪」地一聲清脆地將扇子在掌心合攏,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恍然,仿佛終於從記憶的角落裡搜尋到了對應的碎片:「啊,想起來了。你是清水當初撿回來的那個女孩,對吧?」
神無月的臉頰瞬間不受控制地發燙,像是被正午最熾烈的太陽近距離灼燒著,她慌忙低下頭,視線緊緊盯著自己已經有些磨損的鞋尖,仿佛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過了好半天,她才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細若蚊蚋、幾乎消散在晨風裡的「嗯」字。然而,那迅速蔓延開的熱意卻無法掩飾,從耳尖一路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下一秒,一股冰涼的觸感輕輕抵住了她的下巴——是那把金色的鐵扇。童磨用扇子不容置疑地、卻又並未用多大力道地,將她的臉輕輕抬了起來,迫使她的目光重新迎上他的審視。
他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從光潔的額頭,到微微顫抖的眼睫,再到挺翹的鼻樑和因為緊張而抿住的唇瓣,仔細地、一寸寸地逡巡而過,語氣裡帶著一絲純粹的、不含雜質的感嘆:「都長這麼大了啊……比我上次見到你時,要好看多了呢。」
扇柄那冰涼的觸感順著下頜線的肌膚蔓延開,竟奇異地稍稍壓下了神無月心裡那股莫名的躁動與恐慌。她愣住了,眼裡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教主大人竟然曾經見過自己?在她固有的認知里,教主是從來不會留意、更不會記住她這樣如同塵埃般不起眼的存在才是。
可童磨並未給她太多消化這信息的時間,他很快收回了抵著她下巴的扇子,轉而又將扇子輕輕點在自己下頜,視線飄向遠處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沒想到清水真的把你養得很不錯呢,我還以為,像你這樣脆弱的小東西,要不了多久就會悄無聲息地餓死、或者病死了呢。」
這話語聽起來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小而尖銳的冰刺,無聲無息地扎進了神無月的心口,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感。
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反駁,想說清水夫人待她極好,雖然嚴厲,但吃穿用度從未短缺,更不曾讓她挨餓受凍。可那些辯解的話語還未組織好涌到嘴邊,就被童磨接下來的話語徑直打斷了。
「說起來,主院那邊的花卉,最近似乎也是你在負責打理吧?」童磨的目光不知何時已重新落回她身上,那雙七彩的琉璃眸中笑意流轉,似乎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的考量,「開得真是相當漂亮呢,比之前有生氣多了。剛好,前段時間,我身邊的侍女走了一個,正缺個人手。你來我身邊做事,怎麼樣?」
話音剛落,他甚至不給神無月任何思考的間隙,又朝她靠近了些許。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得更近,神無月甚至能清晰地看見他長而密的銀色睫毛,以及那雙琉璃眼眸中清晰映照出的、自己此刻呆愣而渺小的身影。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溫柔的、卻又仿佛不容置疑的魔力。神無月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漂亮得非比尋常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仿佛被凍結了,只剩下本能的反應,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童磨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更加明媚燦爛的笑容,眼尾都仿佛被這笑意點亮,語氣變得輕快而愉悅,「等會兒我若是見到清水,就跟她說這件事。她也一定會……為你感到高興的吧?」
他說完,朝神無月隨意地揮了揮手,橡白的髮絲隨著他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漸亮的晨光中劃出流動的銀色軌跡,「那麼,明天見哦,可愛的小花。」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神無月卻還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心裡像是同時打翻了五味瓶,驚訝、緊張、茫然、還有一絲隱約的不安……種種情緒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理不清頭緒,讓她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佐佐木「噔噔噔」地一陣小跑從廚房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拍著胸口,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嘰嘰喳喳地開始抱怨:「天哪!婆婆今天真是太兇了!非說我菜洗得不仔細,沾了泥,還硬是罰我剝了整整一筐豆子!你看看,我的手指到現在還是紅的,又酸又痛!」
神無月木然地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話語,那些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幔,左耳進右耳出,竟一個字都沒能鑽進她的腦子裡。
佐佐木自顧自地說了一大通,直到喘了口氣,才發現身邊的友人毫無反應,這才察覺到不對勁,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神無月的胳膊,語氣帶上了擔憂:「喂!你怎麼了?魂都像被勾走了似的,呆呆的。我剛才跟你說了那麼多,你一句都沒聽進去嗎?」
胳膊上傳來的觸碰感讓神無月猛地從那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中驚醒過來。她倏地轉過頭,一把緊緊抓住佐佐木的手腕,指尖還帶著未褪的、細微的顫抖,聲音里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壓低了些說道:「我……我剛才見到教主了。」
佐佐木的眼睛瞬間瞪圓了,迸發出明亮的光彩,臉上露出誇張又極富感染力的興奮表情,她用力晃著神無月的手,連珠炮似的追問:「真的嗎?!真的嗎?!快跟我說說,是不是和我之前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樣?是不是長得特別特別英俊,簡直就像是從最美的畫卷里走出來的人?是不是?」
神無月定了定神,認真回憶著方才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銀白如雪的髮絲,剔透如琉璃般的奇異眼眸,還有那總是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唇角。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誠實地回答:「嗯,是……很好看。」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還是將那個重磅消息說出了口:「而且……教主還說,讓我去做他的侍女。」
佐佐木臉上那燦爛的、充滿興奮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被凍住的湖面。隨即,她像是被戳破的皮球,長長地、充滿失落嘆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沮喪:「啊……是去做教主的侍女啊。那、那肯定會有很多活要干,會很忙吧?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天天來找你玩,也不能隨時拉你一起去後山採花了?」
神無月看著她瞬間低落下去的情緒,明亮的大眼睛都黯淡了幾分,心裡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流,夾雜著對未來的不確定。
她連忙反手握住佐佐木的手,用力捏了捏,試圖傳遞一些安慰,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絲堅定的承諾:「不會的。我一定……一定會找機會來看你。只要我們都有空,就還能像以前一樣,一起去采你最喜歡的那種藍色野花。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