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城深處,龐大而古老的木質齒輪在永恆的黑暗中緩緩嚙合、轉動,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響,如同某種巨大機械心臟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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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間滲出的幽綠色磷火,是這裡唯一的光源,將一切映照得鬼影幢幢,投下不斷拉伸、扭曲的陰影。空氣冰冷,瀰漫著陳年木料、金屬鏽蝕和難以名狀的塵埃氣味,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沉滯的涼意。
童磨的身影,如同月光穿透薄霧,悄無聲息地凝實在一處相對寬闊的懸浮平台上。
橡白色的長髮依舊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臉上還掛著那副悲天憫人、完美無瑕的溫柔微笑,但那雙七彩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平靜無波的深潭,映不出絲毫真實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扇子也未取出,等待著。
對面的陰影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撥動、濃縮。黑死牟高大的身軀從中剝離出來,深色的衣著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唯有腰間那柄形態特異的長刀,以及刀鐔上方那六隻排列整齊、如同地獄之火點燃的金黃眼眸,成為最醒目的存在。
他僅僅是現身,周圍本就稀薄的空氣便仿佛被抽乾,一股古老、森嚴、浸透了無盡歲月與血腥征伐的劍士威壓,如同實質的冰水般瀰漫開來,連遠處齒輪的轉動聲似乎都變得遙遠、模糊。
兩人相隔數丈,沉默地對峙著。只有磷火幽幽燃燒,齒輪永恆轉動。
最終,是童磨先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他並未立刻顯露出任何不滿,反而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仿佛朋友間略帶無奈的熟稔與關切。
「黑死牟閣下,」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浸了蜜糖的柔和韻律,嘴角噙著不變的微笑,「今日突然將神無月叫去,可真是讓我好一番掛心。您是知道的,她才轉化不久,許多事情尚且懵懂。回來時,氣息微弱得很,身上也平添了不少……新鮮的痕跡。看得我,實在是有些心疼呢。」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如同鑲嵌在岩石上的黃玉,冰冷地注視著童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對於童磨這番關心,他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只是用他那低沉沙啞、仿佛粗糲砂石摩擦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神無月的意志,比你預想的,要頑固得多。」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童磨心湖中激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七彩的眼眸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弧度沒有絲毫改變,但氣息似乎凝滯了那麼一瞬。
「哦?」他微微偏頭,做出好奇的模樣,語氣依舊輕快,「能讓黑死牟閣下用頑固來形容……看來,神無月在那邊的表現,確實讓您印象深刻了。」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憶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交鋒。平台周圍,幽綠磷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粗糙的木質表面上。
「……她不僅承受住了壓力,」黑死牟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在評估一塊經過初次鍛打的鋼坯,「更在極限之下,將呼吸法的意與鬼力強行融合,催生出了獨特的血鬼術形態。鏡面折射,冰刃幻形,模擬雪之呼吸的型進行攻擊。」
「但這並非終點。」
黑死牟話鋒一轉,六隻金黃的眼眸中,光芒似乎凝聚了一瞬,那是一種基於極高劍道修為和漫長戰鬥經驗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審視與挑剔,「她的型,繁複有餘,精簡不足。雪之呼吸,當如北地真正的暴風雪,迅疾、凜冽、斬切軌跡直接而致命。她藉助幻象掩蓋了核心攻擊的拖沓,呼吸法的意與鬼力的結合也遠未圓融,顯得生硬。距離掌握,還差得遠。」
這番評價,冷酷而精準,沒有絲毫留情。但這冷酷之中,並非貶低,更像是一位嚴苛的宗師,在指出弟子招式中最根本的缺陷。
他沒有說「她不行」,而是說「她還差得遠」。這本身,就隱含了有達到的可能性以及……需要繼續糾正與引導的意味。
童磨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金色蓮華扇不知何時已經展開,輕輕搖動著,帶起細微的冰涼氣流。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但七彩眼眸深處的光芒,卻開始緩緩流轉,變得幽深難測。
「原來如此。」他輕聲應道,語氣聽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贊同,「能得到黑死牟閣下如此細緻的點評,對神無月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機緣。畢竟,月之呼吸未能傳下,雪之呼吸作為其分支,能在今日重現,已屬異數。閣下對其形態與發展感興趣,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黑死牟接下來的話,打破了這種限定。
「不僅僅是觀察。」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中的含義卻更加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定,「她的意志,配得上這份頑固。既然雪之呼吸的意能在她身上存續,並與鬼力結合產生變化,那麼,將其引導至應有的形態,便是有意義之事。」
他微微停頓,六隻眼睛的金光在幽暗中顯得格外懾人,仿佛穿透了無限城的阻隔,鎖定了某個正在沉睡的身影。
「我會在她需要進一步錘鍊時,繼續召喚她。直到她的型達到應有的精簡與高效,呼吸法與鬼力的結合趨於圓融。或者……」他聲音低沉下去,「……證明此路終究不通。」
童磨搖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流轉速度似乎加快了些。他聽懂了黑死牟話語中那份平靜之下的執著與主導意圖。
這不僅僅是興趣,更是一種介入,一種對神無月成長路徑的強行規劃。
他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加溫和了些,但說出來的話,卻帶上了一絲之前未曾有過的、委婉卻清晰的憂慮。
「黑死牟閣下的用心,我明白了。能得您親自引導,確實是神無月的福分。」。
然後,他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仿佛只是順帶提起一個微不足道的顧慮: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絲小小的疑慮,不知當講不當講。」他微微蹙眉,做出思索狀,七彩眼眸看向黑死牟,裡面盛滿了真誠的擔憂。
「閣下想必也清楚,雪之呼吸,畢竟源出於月之呼吸,與那個早已湮滅的家族血脈相連。」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如同耳語,卻在齒輪轉動的背景音中清晰可聞。
「而神無月她……雖然記憶已被無慘大人親自處置過,屬於人類的過往皆已模糊。但記憶這種東西,尤其是與血脈、與深入骨髓的戰鬥本能相連的記憶,有時就像深埋冰層下的種子,誰也無法保證,在某種極端的情況下——比如,反覆使用、精進與之同源的呼吸法,不斷刺激那沉睡的本能時——它會不會……偶然地,發出一點不該有的新芽?」
平台上的空氣,仿佛因為這句話而驟然降溫。並不是黑死牟爆發了怒氣,而是他周身那股本就森寒的劍意,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尖銳。
六隻金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童磨,那目光中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審視。
漫長的沉默。只有齒輪永恆轉動的「嘎吱」聲,在這片被凝滯的冰冷中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黑死牟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鋒鑿刻在冰面上:
「上位之鬼,對下位之鬼的統治,是烙印於存在根本的法則,超越任何記憶與情感的桎梏。」他的話語充滿了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的意志再頑固,也翻不出這層級的壓制。她的生死、她的力量、她的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他微微向前傾了半分身軀,那姿態帶來的壓迫感陡然增強。
「至於記憶……」他六隻眼睛的金光仿佛能穿透靈魂,「無慘大人已然抹除的,便是徹底的空無。她此刻驅使的力量,不過是軀殼殘留的型與破碎的意,是鬼血驅動下的術,是空有軌跡而無魂魄寄託的殼。其中,尋不到半分足以撼動現狀的過去。」
他的話語,如同一柄最沉重的鐵錘,將童磨那委婉的擔憂砸得粉碎。在絕對的力量層級和無慘的絕對權威面前,所謂記憶復甦引發變故的可能性,在黑死牟的邏輯里,根本不存在。
這既是回答,也是一種宣告——宣告他的行為建立在絕對安全的認知基礎上,不容置疑。
童磨靜靜地聽著,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淡化。
並非消失,而是那笑容的溫度似乎褪去了一些,顯露出底下更本質的冰冷。他手中的蓮華扇停止了搖動,輕輕合攏。
「原來……如此。」他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語氣依舊平和,但少了之前那份刻意的輕快,「看來,是我多慮了。思慮不周,還望閣下勿怪。」
他微微欠身,姿態優雅依舊,但那份疏離感,卻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明顯。
「既然無慘大人與閣下皆已思慮周詳,一切盡在掌握,」他直起身,七彩眼眸重新看向黑死牟,笑容重新變得溫暖而包容,仿佛剛才那絲冰冷的縫隙從未存在,「那麼,我自然也無須再作無謂的擔憂。外下……會配合閣下的引導。只是,」
他話鋒再次微妙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點懇切的味道,但這懇切之下,是清晰無比的界限:
「神無月畢竟心性尚淺,承受力有限。閣下的錘鍊之法,剛猛凌厲,還望能……稍稍體諒,循序漸進方好......」
黑死牟六隻眼睛靜靜地看著童磨,那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他這番話背後的真正意圖。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我自有分寸。」
依舊是那四個字,但這次說出,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更具體的意味,或許算是接受了童磨關於循序漸進的提醒。
童磨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更加燦爛真切,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塊心頭大石。「有閣下這句話,我便徹底放心了。」他輕鬆地說道,甚至用合起的扇子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那麼,今日便不多打擾了。期待下次……能聽到神無月更進一步的好消息。」
黑死牟不再回應。他那高大的身影,如同滴入濃墨的清水,悄無聲息地暈開、淡化,最終完全融入了無限城永無止境的幽暗與齒輪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那殘留的一縷森寒劍意,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散,證明著剛才並非幻覺。
童磨獨自立於平台中央。幽綠磷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他完美的笑容切割得有些虛幻。
他身影一晃,如同被風吹散的霧靄,優雅地、毫無痕跡地消散在這片冰冷、機械、永恆運轉的無限城深處。
……
意識如同從深不見底的寒潭中緩緩上浮,一點點掙脫那粘稠的黑暗與沉重的疲憊感。
首先恢復的是感官。並非人類那種帶著暖意的甦醒,而是一種冰冷的、異常清晰的感知回歸。
她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鳥鳴,能嗅到空氣中殘留的、屬於童磨身上的氣息與一絲極淡的線香,還能感覺到從厚重簾幕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不再是正午那種刺目灼熱,而是帶著一種遲暮的、溫吞的昏黃。
黃昏。
神無月銀白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視野先是有些模糊,隨即迅速變得清晰,甚至能看清空氣中緩慢浮動的、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微塵。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或僵硬,只有一種仿佛睡得太久後的輕微酸澀感。
她撐著手臂,慢慢坐起身。身上那件原本被血污浸透、破損不堪的衣物,不知何時已被換成了一套乾淨柔軟的白色寢衣。
她低頭,撩開寬鬆的衣袖和衣襟查看。皮膚光潔如初,蒼白得近乎透明,別說深可見骨的刀傷,連一絲最細小的劃痕、一點淤青都找不到。鬼那可怕的再生能力,在她昏睡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將黑死牟留下的所有痕跡徹底抹平,仿佛那場殘酷的測試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然而,身體復原了,心裡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煩悶感,如同鉛塊般墜在她的胸腔里。
那不是疼痛,卻比疼痛更讓人不適。
是對黑死牟蠻橫行徑的余怒未消,是對自身無力反抗的憋屈,是對無慘那冰冷審視目光的殘餘等怒,還有對玉壺那噁心壺身和聒噪聲音的厭惡……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種揮之不去的鬱結。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落在了不遠處的地板上。
那把古樸的打刀,靜靜地躺在那裡。刀鞘是深褐色,在黃昏暗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鬱。就是這把刀,見證了她在無限城的狼狽與掙扎,也承載著黑死牟那不容拒絕的關注和未來的召喚。
神無月盯著那把刀,銀白的眼眸里沒有恐懼,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煩躁。她甚至忍不住,對著那把刀,極其不雅地、重重地翻了一個白眼。
【陰魂不散】她在心裡念道。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一陣細微的、溫暖的動靜。
她轉頭看去,只見三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正挨挨擠擠地蜷縮在她榻榻米邊的軟墊上,睡得正香。三花貓把自己團成一個完美的毛球,小橘貓四仰八叉,露出柔軟的肚皮,黑白貓則依舊保持著端莊的睡姿,只是尾巴尖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擺動。
看著它們毫無防備、安然入睡的模樣,神無月眼中那層冰冷的煩躁,似乎被沖淡了一絲。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三花貓暖呼呼的背脊,感受著那柔軟皮毛下鮮活的生命力,以及貓咪被打擾後發出的、滿足又慵懶的細微呼嚕聲。
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荒謬的對比感湧上心頭。
原來,做了鬼,也不容易。
她心裡默默地想。要躲避陽光,要面對這些一個比一個難纏、一個比一個詭異的同僚,要承受莫名其妙的測試和關注,還要拿著一把甩不掉的破刀,不知道下次又會被叫去哪裡挨揍。
相比之下,這幾隻只需要吃喝玩耍、偶爾抓抓家具、最大的煩惱可能是今天小魚乾不夠吃的貓咪,生活簡直簡單幸福得令人羨慕。
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房間另一頭,一直仿佛在靜靜看著手中一本書的童磨,卻仿佛心有靈犀般,適時地抬起了頭。
他合上手中那本裝飾華美卻可能從未被真正閱讀過的書,動作優雅地將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後,他站起身,朝著神無月走來。
橡白色的長髮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悲憫溫柔的完美笑容,七彩的眼眸在漸暗的光線中,流轉著比平時更加溫暖的光暈。
「醒了?」他在她榻榻米邊停下,微微俯身,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還在熟睡的貓咪,也怕驚擾了她剛甦醒的恍惚,「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他的詢問聽起來很自然,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並沒有一上來就問「發生了什麼」、「黑死牟對你做了什麼」這類可能讓她再次煩躁的問題,而是先關心她此刻最直接的感受。
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眼眸看向他。他逆著窗外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七彩的眼睛卻清晰可見,裡面映著她小小的、有些蒼白的倒影。
她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剛醒來的微啞:「……沒事。傷口,都好了。」
她的回答簡短,但並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或許是因為剛剛撫摸過貓咪,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也或許是因為,經歷了外面那些詭異難測的存在,此刻童磨這熟悉的、帶著明確歸屬感的冰冷氣息和看似溫柔的關切,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那就好。」童磨臉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些。他沒有追問細節,仿佛她只是得了一場重感冒後痊癒。他的目光掃過她身上乾淨的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刀,最後回到她臉上,語氣依舊溫和,「睡了一天,餓了嗎?雖然不需要,但想吃點什麼嗎?」
神無月再次搖頭,這次動作幅度大了些:「不餓。」 她對童磨口中的食物本就沒太大興趣,更何況現在心情煩躁,更是什麼都不想吃。
童磨也不勉強,點了點頭。他順勢在榻榻米邊沿坐了下來,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既顯得親近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帶著一絲郁色的眉眼間。
「還在為今天的事煩心?」他輕聲問道,語氣里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引導傾訴的柔和,「黑死牟閣下他……行事風格向來如此,直接,且不太顧及旁人的感受。尤其是對於他認定的、值得關注的事物。」
神無月抿了抿唇,沒說話,但眼神里的煩躁表明她聽進去了,還小聲嘟囔了一句:「……豈止是不顧及。」 聲音很小,帶著抱怨。
童磨聽到了,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真實的、幾乎稱得上愉悅的笑意。他喜歡她在他面前流露這種真實的小情緒,這讓他覺得,自己在她心裡是不同的,是可以展現這一面的人。
他伸出手,卻不是碰觸她,而是輕輕撓了撓被她驚醒、正迷迷糊糊蹭過來的小橘貓下巴。貓咪發出舒服咕嚕聲。
「不過,」他轉頭看她,七彩眼眸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欣賞與滿足的光彩,「看來神無月,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不僅撐了過來,似乎還……給了那位閣下一點小小的意外。那把刀,就是證明,對嗎?」
神無月順著他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像剛才那樣翻白眼了。
「……不算什麼意外。」她悶悶地說,語氣里還帶著點不甘心,「還是打不過。」她實話實說,語氣裡帶著不甘和懊惱,坦率得近乎可愛。
「那是自然。」童磨理所當然地說,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黑死牟閣下是上弦之壹,是站在鬼之頂端的存在之一。現在的你,能讓他認真對待,甚至留下紀念品,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
「而且,我聽黑死牟閣下說……你的血鬼術,很特別。與雪之呼吸的意結合,產生了獨一無二的變化。他甚至說……你的意志,很頑固。」
提到頑固時,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欣賞,仿佛在誇讚自家孩子有個性。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她想起最後時刻那鏡光繚亂、冰刃破空的感覺,想起那股從靈魂深處爆發出的、不肯認輸的狠勁。那感覺陌生又熟悉,是她自己的力量,卻又仿佛觸及了某些更深處的東西。
童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他不再多說關於黑死牟或測試的事情,轉而用一種更輕鬆的語氣道:
「不想那些了。天色晚了,雖然我們不需要畏懼黑暗,但夜晚總歸是我們的時間。」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態,笑容溫暖,「要出去走走嗎?庭院裡的雪還沒化完,月色應該不錯。或者……就在廊下坐坐,看看星星?」
神無月看著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又瞥了眼窗外已經完全沉入墨藍的夜空。身邊,小橘貓見她停下,索性翻身露出整個軟乎乎的肚皮,用腦袋頂她的手心,發出撒嬌般的「喵嗚」聲,鬍鬚蹭得她痒痒的。
心裡的煩悶確實沒散,像角落裡堆積的濕冷雪塊。但童磨的存在,又像溫熱的風,一點點吹化了那層堅冰邊緣,讓沉重的窒息感鬆動,露出一絲喘息的縫隙。
她沒去碰他伸出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童磨也不介意,笑容不變地側身讓她先行,目光像柔軟的蛛絲,無聲地纏繞在她身後。只是靠到掃過那把打刀時不免冰冷了幾分。
兩人走到廊檐邊,並肩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坐下。貓咪們立刻擠了過來,黑白貓端莊地蹲坐在神無月腿邊,三花貓試圖往童磨懷裡鑽、被他不著痕跡地輕輕拂開,小橘貓則乾脆橫躺在兩人之間的縫隙里,把自己當成一條毛茸茸的毯子。
夜風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吹來,庭院的積雪在稀薄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微光,兩個雪人依舊沉默地立在角落,輪廓已有些模糊。
神無月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雪地發呆。童磨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存在感卻無比鮮明——他身上的冷香,他平穩冰涼的氣息,還有那始終落在她側臉上的、專注到近乎灼熱的視線。
過了一會兒,神無月似乎被那視線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銀白的眼眸對上了他的視線。
廊下燈籠的光線昏暗,將他完美的側臉勾勒得如同玉雕,悲憫溫柔的笑容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七彩的眼睛,清晰得驚人,裡面倒映著一點點燈籠的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看著這張臉,昨晚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雪夜,廊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冰涼柔軟的觸感即將落在唇上的瞬間……然後是被強行打斷的空白與惱怒。
煩悶似乎找到了一個新的出口,混合著某種不甘心,還有此刻他就在身邊、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神無月忽然抿了抿唇,銀白的眼眸直直看著他,然後,抬起了下巴,朝著他,極其輕微卻又明確地,示意了一下。
那是一個無聲的、帶著點倔強和任性的過來的姿勢。
童磨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七彩的虹膜中,那恆定流轉的、模擬人類情感的浮光驟然停滯,被一種更深邃、更真實的訝異與驟然燃起的熾熱興趣所取代。
他完美無瑕的笑容甚至出現了半秒的凝滯,仿佛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重新提起那個被中斷的互動。
但他反應極快。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順從,他微微傾身,靠近了她。動作依舊優雅,卻比平時快了一線。
距離迅速拉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自己放大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氣息帶來的冰涼觸感,能聞到他身上那混合了冰雪與一絲極淡血腥的獨特味道。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試探。
神無月閉上眼睛,仰起臉,主動迎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瞬間,是預料中的冰涼。但緊接著,那冰涼之下,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驟然點燃了。
童磨幾乎是立刻反客為主。他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頸,指尖插入她濃密的黑髮,另一手環過她的腰身,將她不容抗拒地拉向自己。這個吻不再是雪夜廊下那份懵懂的、帶著試探的親近,而是充滿了激烈的掠奪與占有的意味。他仿佛要透過這個吻,確認她的存在,抹去她身上可能殘留的別人的氣息,更要補償昨晚那份被打斷的遺憾。
冰冷的氣息交織,唇齒間是強勢的入侵與不容退縮的糾纏。神無月起初有些被動,但很快,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激起。
她伸手揪住了他後背冰涼的布料,指尖用力,仿佛在發泄白天積攢的所有憋悶和怒氣,也用力地回應著他,甚至帶了點笨拙的啃咬。
廊下的風似乎都繞道而行,只有貓咪們不解地歪頭看著突然緊貼在一起的兩個主人,發出細微的咕嚕聲。燈籠的光暈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紙門上,搖曳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長,或許很短。
直到神無月因為頭暈而微微推拒,童磨才終於緩緩鬆開了她,但手臂依然環著她的腰,將她禁錮在自己懷中極近的距離。他的氣息依舊平穩冰冷,但那雙七彩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吸收了所有星月光華,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饜足、愉悅、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近乎痴迷的黑暗情緒。
他低頭看著她,神無月因為剛才激烈的親吻,蒼白的臉頰上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銀白的眼眸氤氳著水汽,嘴唇比平時紅潤了許多,微微張著喘息。
童磨的拇指輕輕撫過她濕潤的唇角,動作帶著一種珍視又充滿占有欲的輕柔。他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不再僅僅是模板的笑容,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與滿足:
「沒想到……」他輕笑著,氣息拂過她發熱的耳廓,「神無月,在經歷了那樣一場熱鬧之後,心裡想著的……居然是這件事。」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得意的愉悅,仿佛發現了她一個不為人知的有趣秘密,並且因為這個秘密與自己有關而格外高興。
神無月緩過氣來,銀白的眼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還殘留著未散的水光和一絲被說破的惱羞。但她沒有躲閃,反而挺直了脊背、儘管還在他懷裡,理直氣壯地、甚至帶著點蠻橫地說:
「至少現在,」她聲音還有些不穩,但語氣堅決,「心情好點了。」
童磨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七彩眼眸望著廊外無盡的夜色,裡面的光芒柔和而滿足。
「是嗎?」他輕聲說,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縱容與歡喜,「那真是……太好了。」
夜色溫柔,雪光靜謐。廊下的兩人依偎著,誰也不再提起昨夜的紛擾與未來的莫測。
至少此刻,只有唇間殘留的冰涼與激烈,心跳、如果存在漸趨平緩的共鳴,以及那份心照不宣的、由這個吻暫時驅散的煩悶。
貓咪們似乎覺得危機解除,重新蜷縮起來,發出安穩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