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死牟(2)

  神無月握緊了空蕩蕩的雙手。她銀白的眼眸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那六隻令人心底發寒的眼睛,聲音因為周遭的威壓而略顯滯澀,卻依舊冰冷直接:

  「我沒有刀。」

  【神經病。誰會隨身帶刀來堆雪人。】

  這句話在她心裡清晰地滾過,帶著被強行打斷溫存、拖入此地的十足惱火和不忿。

  黑死牟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眼神都未曾變化。但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把制式古樸、刀鞘呈深褐色、刀鐔簡潔卻泛著幽幽寒光的打刀,憑空出現在神無月腳邊的地板上,「哐啷」一聲不算響亮卻異常清晰的輕響,刀柄恰好朝向她的方向。

  「用這個。」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仿佛只是遞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工具,但那六隻眼睛的注視,卻仿佛穿透了她的顱骨,直接映照在她思維的表面,「還有,靜心。你的雜念,如同沸水,我感知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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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心頭猛地一緊。讀心?還是某種對情緒、思維波動極高階的感知? 震驚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更強烈的逆反與惱怒取代。

  【……居然真能聽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句也聽到了。」黑死牟的聲音毫無波瀾,「拿起刀。開始。或者,你更喜歡毫無意義的僵持?」

  神無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俯身撿起了刀。入手沉重,帶著森嚴的殺伐氣息和一絲屬於黑死牟的冰冷印記。她知道,所謂的交手絕非公平較量。

  「嚓——」她緩緩將刀抽出,雪亮的刀身映出她蒼白的面容。她擺出一個防禦多於進攻、且全身都是破綻的姿態。

  體內鬼力流轉,試圖去捕捉記憶中那驚鴻一瞥的「雪之呼吸」的感覺。

  黑死牟沒有拔刀。他甚至沒有改變站姿。只是,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轟——」

  無形的壓力陡然倍增!神無月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萬丈深海,舉刀的手臂變得異常沉重,動作遲滯。

  緊接著,黑死牟的身影在她的視野中,極其詭異地模糊、拉長、消散了。

  不是高速移動,而是一種更違反常理的、仿佛他本身與空間發生了錯位的感覺。

  神無月全身寒毛倒豎,銀白的瞳孔收縮如針尖。來不及思考,純粹的戰鬥本能讓她將所有的鬼力灌注於雙臂,將橫擋在身前的刀猛地向右側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迸濺。

  黑死牟的刀鞘末端,不知何時、以何種角度,已經如同瞬移般點在了她橫擋的刀身正中偏上的位置,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沿著刀身狂涌而來。

  「呃。」神無月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個人便如同被全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擊,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一聲沉悶的巨響,她的後背狠狠撞在後方一面恰好移動過來的、堅硬無比的朱紅色木質牆壁上,撞得牆壁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五臟六腑仿佛瞬間移位、碎裂。

  「咳——」她順著牆壁滑落,單膝跪地,用刀尖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強沒有倒下,一口暗紅色的鬼血咳了出來。

  「太慢。」黑死牟的聲音從原地傳來,他依舊站在那裡,仿佛從未移動,「呼吸法的核心,是型、意與呼吸三者合一,達至通透之境。你的呼吸雜亂無章,你的型支離破碎,你的意……渙散無力。」

  他頓了頓,六隻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你體內確實有雪之呼吸的微弱痕跡,但鬼的軀殼與呼吸法本質相斥。我很懷疑,那是否真的能被稱為掌握,還是僅僅……死亡邊緣的幻覺迴響。」

  羞辱與劇痛交織。神無月咬緊牙關,鬼力瘋狂運轉修復傷勢。不能就這樣被動挨打,她深吸一口氣,腳下猛然發力,身體再次前沖刀鋒斜向上掠起,模仿著記憶中那斬開風雪的一擊。

  黑死牟極為隨意地側身,那凌厲的一刀擦著他衣領划過。與此同時,他的左手快得只剩殘影,並指如刀,點在了她持刀的右手手腕關節處。

  「咔嚓!」骨裂聲清脆。

  「啊——」劇痛炸開!刀再次脫手。黑死牟的指尖順著她的手臂線條向上輕掠——手肘、上臂、肩膀……


  右臂徹底廢掉。神無月踉蹌跌倒,左手徒勞地抓向飛出的刀。

  黑死牟的刀鞘如影隨形,點向她的左肩胛。

  躲開。

  生死關頭,身體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反應。她以近乎折斷腰肢的姿勢向後仰倒,刀鞘擦著鎖骨划過,帶起血珠。同時,左腿如毒蛇般向上撩起,踢向黑死牟持刀鞘的手腕。

  「哦?」一聲極輕的訝異。

  黑死牟手腕精妙一旋、一沉。

  「啪!」刀鞘側面拍在她的小腿脛骨上。

  「咔嚓!」小腿骨裂。

  「啊——」神無月徹底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刀就在咫尺之遙,但右臂廢了,左腿劇痛,難以移動。

  黑死牟走到她面前,低頭俯視。「掙扎。本能。野獸般的垂死反撲。」他的聲音平靜,「呼吸法的型,是需要千錘百鍊的道。你只有破碎的影子。」他抬起腳,踏在了刀柄上,也踏在她指尖前三寸。

  神無月死死盯著那隻腳,盯著刀柄。屈辱、憤怒、不甘……毒火般燃燒。

  【起來……拿到刀……】

  她用左手手肘撐地,拖著廢掉的右臂和劇痛的左腿,像受傷的蚯蚓向前蠕動。指甲摳進地板,拖出血痕。

  黑死牟靜靜地看著,眼神漠然。

  近了……指尖即將觸碰到刀柄……

  黑死牟的腳,極其細微地向前挪動了半寸。

  指尖抓空。

  神無月動作僵住,緩緩抬頭,銀白眼眸因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對方的眼神平靜無波。

  冰冷的窒息感扼住喉嚨。這是玩弄。

  「只有這種程度?」黑死牟的聲音如同鈍刀刮擦神經,「你的呼吸法,只是裝飾?只是瀕死前,命運跟你開的惡劣玩笑?」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理智幾乎被怒火燒穿!左手已再生,她不管不顧,五指併攏,指甲刺入掌心,灌注全身殘存力氣和爆炸般的暴怒,狠狠刺向黑死牟踏著刀柄的小腿脛骨。

  黑死牟小腿肌肉微微繃緊。

  「砰!」手指撞上千年玄鐵,指骨碎裂,反震之力讓她半邊身子酸麻。

  但她沒有收回手,反而借著反震力道,身體如同被抽打的陀螺,強行向側面翻滾!右腿爆發出最後力量,狠狠蹬地!

  「嚓!」身體擦地滑出,左手終於在翻滾的最後一刻,用指尖勾住了刀柄末端的繩結。

  握住, 冰涼觸感傳來。

  就著半躺半臥的姿態,腰腹核心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強行扭轉,帶動左臂,由下至上,劃出狼狽決絕的一刀,斬向黑死牟腰腹。

  黑死牟似乎微微偏頭。他抬起了握著刀鞘的左手。刀鞘橫移。

  「鐺——」刀鋒與刀鞘猛烈撞擊!聲音沉悶厚重如古鐘巨鳴。

  恐怖巨力反衝回來。「噗!」虎口崩裂,鮮血淋漓。刀脫手飛出。神無月被巨力帶得向後翻滾,直到後背狠狠撞上一根粗大的暗色木質廊柱才停下。

  「咳——」一大口暗紅近黑的鬼血狂噴而出。脊椎劇痛,眼前發黑,金星亂竄。再生速度極其緩慢,鬼力近乎乾涸。

  她癱靠在廊柱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銀白眼眸渙散。

  黑死牟緩緩走近,腳步聲清晰沉重。他停在幾乎無法動彈的神無月面前,高大身影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六隻眼睛如同金色鬼火,冰冷俯視。

  「這就是極限?」他的聲音冰冷客觀,「看來,那痕跡不過是迴光返照的錯覺。你的鬼的軀殼,終究無法承載呼吸法的意。可惜。」

  錯覺?無法承載?可惜?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神無月意識最深處。

  不,不是這樣。

  某個更深處、更核心的東西被刺痛、點燃了。那是銘刻在靈魂底色上的、不肯認輸、不肯被否定、不肯化為塵埃的頑強與驕傲。

  「呃……」 她喉嚨里發出破碎低吼,身體因痛苦和爆發的意志劇烈顫抖。

  銀白眼眸驟然收縮、凝聚!眼底深處,冰藍色火焰轟然沖天燃起!冰冷、暴烈、帶著毀滅般的璀璨與決絕。

  【不是錯覺……我能感覺到……】

  身體因劇痛痙攣,但精神意志卻前所未有的集中、凝聚、攀升。破碎的記憶畫面如潮水湧現,但這一次,是清晰的軌跡。

  刀鋒破開空氣的軌跡。

  雪花在劍風中飛舞碎裂的軌跡。

  力量從核心迸發,流過肩臂,灌注刀尖的……冰冷、華麗、一往無前的軌跡。

  還有……那更深處,與這軌跡共鳴的、屬於雪、冰、鏡的……本質呼喚。

  隱約間,仿佛有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帶著溫暖與嚴厲交織的聲音,在記憶的碎片深處響起:

  【「看清楚,柊一凜。雪不是柔軟的裝飾……它是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它的軌跡……要像這樣……」

  「呼吸與動作合一……心要靜,眼要利,刀要快……」

  「記住,雪之呼吸的精髓,在於變與凝……」】

  是誰?是誰在說話?柊一凜……?那是……誰?

  來不及細想,那模糊的教導片段與她此刻瀕臨崩潰又極致凝聚的意志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她沒有去看遠處的刀。

  她艱難地、一寸寸地,用顫抖的手臂撐著地面,強迫自己從癱坐變為單膝跪地。汗水血水從額角滑落。

  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沾滿血污的右手掌心。五指,一根根收攏,仿佛要握住無形之物。

  然後,在某個臨界點,她猛地虛握!

  「嗡——————————」

  奇異的顫鳴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響!周圍空間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異象陡生。

  無數面邊緣鋒銳、銀白璀璨、光滑如鏡、由光影與冰晶構成的巨大鏡面,毫無徵兆地、瘋狂地從她周身虛空中迸發、旋轉、展開!瞬間填滿、切割、重組了周圍空間。

  鏡面相互折射,將黑死牟的身影分割、複製、折射成無數破碎重疊的片段,鏡光亂閃,真幻難辨。

  每一面鏡面中,都映照出神無月單膝跪地、右手虛握的凌厲身影。並且,每一個鏡像中的她,都在同步做出不同的動作。

  「壹之型·飛雪」起手式

  「貳之型·羅月」的半圓軌跡

  「伍之型·雪妝」的飄忽步法

  甚至更複雜、此刻她意識中都未曾清晰浮現的高深型變化碎片……仿佛那些模糊記憶中的教導,在此刻被鏡面具象化、演繹出來。

  鏡光繚亂,寒意暴漲!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空氣中凝結出無數細如牛毛的鋒利冰晶粉塵,隨鏡面飛舞盤旋,發出億萬冰屑摩擦的悉索聲響。

  與此同時,神無月本體虛握的右手前方,極寒與凝練的斬切意志瘋狂壓縮、塑形、凝練。純淨冰晶與銀白鏡光融合,構築出一柄造型華美修長、通體晶瑩剔透、刃身流轉冰雪光澤與鏡面幻彩的虛幻刀形——冰鏡之刃。

  雖非實體,卻散發著比真刀強盛十倍的凜冽寒意與鋒芒!刃鋒周圍空氣因極寒而扭曲。

  「雪之呼吸——」

  神無月嘶啞決絕的低喝。

  本體與無數鏡影同步啟動。

  本體持冰鏡之刃,化作一道纏繞無數鏡光殘影與冰晶碎屑的凜冽疾風。融合雪妝的飄忽與羅月的迅疾。刀光划過,留下晶瑩冰霜軌跡與破碎鏡面殘像。

  周圍鏡影中的她,同步施展各自不同的型,霎時間,鏡陣之中刀光縱橫,鏡影交錯,無數道或實或虛的攻擊意向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如同暴風雪中的冰刃,毫無死角地籠罩黑死牟。

  真身隱藏,虛實相生,殺機四伏。

  這一次,黑死牟六隻金黃眼眸中,清晰掠過一絲訝異——對形態與可能性的訝異。隨即化為凝重與確認。

  他第一次,將始終握在左手的刀鞘,橫移身前正中,做出了紮實、嚴謹、無懈可擊的正式格擋姿態!

  「鐺啷——」

  冰鏡之刃的刀尖,在無數鏡影掩護下,精準無比地刺在了刀鞘正中央!

  撞擊聲如同冰山崩塌與金鐘碎裂的混合巨響!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寒流與銀白鏡光衝擊波轟然炸裂擴散。

  「咔嚓!咔嚓!咔嚓!」附近較小鏡面瞬間崩碎!更多鏡面劇烈晃動。

  黑死牟握著刀鞘的手臂,在冰冷純粹的雪之呼吸劍意與磅礴鬼力結合衝擊下,幾不可察地、但確確實實地向後微微一震!步伐產生細微調整。

  冰鏡之刃承受不住反作用力,「砰」然碎裂成億萬冰晶鏡光粉末,如銀白冰冷煙花消散。

  神無月本體借力向後飄退,穩穩落在數步外。單膝點地,右手虛握微顫,周身鏡面幻象緩緩消散。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帶血,渾身傷痕,氣息極度不穩,但銀白眼眸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黑死牟那微微震動的左臂。

  她做到了。證明了一種可能性。

  無限城死寂。只有冰晶落地簌簌聲和她沉重的喘息。

  黑死牟緩緩放下刀鞘,低頭看了眼鞘上那點細微霜痕。沉默片刻,六隻眼睛裡光芒流轉,最終化為深沉的明悟與確認。

  他走向遠處,撿起那把打刀,回到神無月面前。

  「……原來如此。」他低沉沙啞的聲音打破寂靜,「我錯了。」他深深看著她。

  「這不僅僅是記得。你是真正掌握了雪之呼吸的意,並且……將它與你作為鬼的質結合,孕育出了獨屬於你的型。這鏡與冰的血鬼術,是證明。」

  他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複雜,「更令我驚訝的是……你竟能在鬼的軀殼中,喚起呼吸法傳承的記憶碎片。那些鏡影中的型,並非你此刻能完全理解的,卻源自血脈深處的烙印。」

  他將刀遞到她面前。「這把刀,現在是你的。它見證了你的型初次顯現,以及你與那份傳承之間尚未斷絕的微弱聯繫。」

  神無月喘息著,看著刀,又看向他。眼中戒備、疲憊、怒意未散。

  「回去。」黑死牟命令道,「鞏固領悟。將意化為更穩固的型,將血鬼術與呼吸法更深融合。你需要錘鍊。」他頓了頓,「我會再找你。屆時,讓我看到你的型是否紮根。」

  【……誰要你來找,自說自話的老古董,控制狂,瘋子】

  透支讓理智防線崩潰,怒罵本能般在心中炸開。

  「我能聽見。」黑死牟聲音平靜冰冷,「你的每一次不敬,都在我感知之內。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路。你的情緒,應用在精進型上。」

  就在黑死牟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遠超黑死牟的森然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空氣凝滯,光線扭曲,連無限城那原本就存在的詭異移動聲都瞬間消失。

  黑死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六隻金黃的眸子微微轉向側面陰影處。

  神無月更是如墜冰窟,本就透支虛弱的鬼之核心在這股壓倒性的存在感面前劇烈顫抖。她勉強抬頭,看向威壓最濃重的方向。

  陰影中,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少年身影緩緩顯現。黑髮微卷,膚色蒼白,猩紅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過這片狼藉的空間。

  破碎的鏡面殘渣、尚未完全消散的冰晶粉塵、地板上斑駁的血跡、以及幾乎癱倒在地的神無月和她手中那把刀。最後,那目光落在了黑死牟身上。

  是無慘。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喉嚨發緊。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懼與服從欲幾乎要將她殘存的意志碾碎。但同時,一種極度的煩躁和逆反心理也隨之湧起。

  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心裡那點被反覆碾壓後殘餘的硬氣讓她幾乎要不管不顧地嗆出聲:

  【又來一個,你們這些上弦一個個都……】

  就在這個念頭即將成形的剎那——

  一股冰冷、銳利、充滿警告意味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冰錐,精準地刺入了神無月的意識。直接來自黑死牟精神層面的嚴厲警告。

  【噤聲】

  神無月猛地一窒,即將衝出口的腹誹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甚至能感覺到黑死牟那六隻眼睛的餘光,正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瞥向她,儘管他的正臉依舊朝著無慘的方向。

  無慘似乎並未在意神無月這邊細微的動靜,他的目光停留在黑死牟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令人不敢喘息的重量:

  「黑死牟。召集成員是你的權限,但鬧出這樣的動靜……」他的猩紅眼眸掃過四周殘留的冰鏡碎片和混亂的痕跡,「還有這獨特的能量殘留。我需要一個解釋。」

  黑死牟微微低頭,姿態恭敬卻自然,聲音低沉平穩:「無慘大人。這是一次必要的評估。這名由童磨轉化的新成員,身上意外留存著『雪之呼吸』的痕跡。我需確認這痕跡的本質,以及它是否會對其穩定性造成影響。」

  「雪之呼吸?」無慘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猩紅眼眸轉向神無月,那目光帶著純粹的探究,仿佛在分析一個有趣的變異樣本,「月之呼吸的分支……已斷絕的傳承。竟能在一個新鬼身上顯現?」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審視,「童磨這次,倒是弄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更加強烈地籠罩在神無月身上。「你,抬起頭。」

  神無月咬著牙,強迫自己抵抗住本能的顫慄,緩緩抬頭。銀白的眼眸中,倔強與冰冷的厭惡幾乎無法完全掩藏,但在黑死牟剛才那記嚴厲的精神警告下,她勉強壓下了更多翻騰的念頭。

  無慘注視了她幾秒,猩紅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微光流轉,像在讀取數據。「憤怒。不甘。還有……被強行激發出的、與呼吸法共鳴的血鬼術雛形。」他的分析冷靜而精確,「結合得相當……生硬,但確實發生了。看來鬼的細胞在特定條件下,兼容性比預想的更複雜。」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黑死牟,語氣恢復了平淡:「那麼,你的評估結論?」

  黑死牟保持著低頭的姿態,聲音毫無波瀾:「她確實掌握了雪之呼吸的意,並在極限壓力下,將其與自身鬼力結合,催生了獨特的血鬼術。目前來看,這種結合處於可控狀態,呼吸法的意並未動搖其作為鬼的本質,反而成為了她血鬼術的核心之一。有觀察和引導的價值,或許能為我們理解力量轉化提供新的樣本。」

  「樣本……」無慘重複這個詞,猩紅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一個能使用呼吸法意』鬼……確實罕見。既然你認為有觀察價值,那就繼續。」他的語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允許,「但記住。她的成長,必須在可控範圍內。如果那份呼吸法的意有失控的風險,或者她表現出任何不穩定的跡象……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無慘大人。」黑死牟應道,語氣平靜。

  「至於你,」無慘的目光重新落回神無月身上,那目光不再帶有之前的極致威壓,卻更加冰冷,「按照黑死牟的要求去做。」

  他的話語中沒有直接的殺意,卻比殺意更讓人感到冰冷和絕望。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陰影,悄然淡化、消失。那恐怖的威壓也隨之退去。

  無限城恢復了寂靜。

  神無月緊繃的身體幾乎虛脫,劇烈的喘息在空曠中格外清晰。她看向黑死牟,銀白的眼眸中壓抑著驚悸、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

  黑死牟緩緩直起身,六隻眼睛看著她,聲音低沉:「你聽到了。你的特殊性得到了暫時的許可。但這許可,建立在價值與可控之上。」他停頓了一下,警告意味更濃,「記住剛才的教訓。在無慘大人面前,任何多餘的情緒和思緒,都可能被解讀為不穩定。而不穩定,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神無月抿緊蒼白的唇,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黑死牟不再多言,身影消散。

  強制傳送感再次襲來。

  下一秒,天旋地轉的空間錯亂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木質與永恆霜雪氣息的冰冷空氣——以及,明亮的、穿過厚重簾幕縫隙投射進來的刺目光線。

  神無月踉蹌了一步才站穩。是白天,而且是正午,強烈的光線讓她剛從無限城幽暗環境脫離的銀白眼眸感到一陣刺痛。

  她下意識眯起眼,發現自己正站在童磨房間的中央,腳下是冰涼的地板,而不是預想中夜晚的雪地。

  她渾身浴血,衣物破爛,緊握著那柄不屬於這裡的古樸打刀,鬼力瀕臨枯竭,傷口在緩慢癒合,每一處被黑死牟精準切割過的關節和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與疲憊。

  就在她勉強穩住身形、試圖適應光線和劇痛的瞬間,房間裡原本進行中的對話,因為她的突兀出現,戛然而止。

  「……所以玉壺閣下,你認為用信徒臨終前最虔誠的祈禱聲波震動來調整釉色,會比單純使用他們的骨灰更有神聖感嗎?」 童磨那標誌性的、悲憫又帶著一絲輕快探究的聲音傳來。

  神無月猛地轉頭。

  只見童磨側身坐在矮几旁,面朝著矮几上一個造型極度詭異、壺身布滿不斷眨動的眼球和扭曲痛苦人面浮雕的玉壺。

  而那個玉壺,壺身上一張咧到耳根的大嘴正一張一合,尖細亢奮的聲音滔滔不絕:「沒錯沒錯,童磨閣下你終於觸及了藝術的精髓。骨灰只是載體,是死物。但聲音——尤其是靈魂在極致痛苦與虔誠中迸發的顫音——那是活著的律動!將它融入釉料……咦?」

  玉壺的聲音突兀地頓住,壺身上所有的眼球刷地一下,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房間中央突然出現的神無月身上。那些眼球眨動著,流露出一種混合了瞭然、戲謔和令人不適的好奇的目光。

  「哦呀?這不是童磨閣下藏在極樂教深處的那位特別的小姑娘嗎?」玉壺的尖細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熟稔的誇張,「上次見面,好像還是你把你嚇得茶杯都沒拿住的時候把。哎呀呀,那時候你可真是……脆弱得可愛呢,只會瞪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猛地收縮。

  記憶的碎片被強行撬開——自己當時心臟狂跳,渾身冰冷,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而玉壺只是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尖笑,壺身上的眼睛戲謔地打量著她,然後像出現時一樣詭異地消失了。

  那種被非人怪物近距離恐嚇、無力抵抗的恐懼與屈辱感,即使在她成為鬼後,依然留有清晰的陰影。此刻被玉壺以這種輕佻戲謔的口吻提起,更是點燃了她壓抑的怒火和源自過往的深刻厭惡。

  【……這個噁心的壺……】

  神無月握刀的手瞬間收緊,指節發白,銀白的眼眸中冰冷銳利的敵意幾乎化為實質。

  剛被黑死牟折磨加上之前被玉壺驚嚇的久恨疊加,讓她看玉壺的眼神比看黑死牟時更加不加掩飾的憎惡。

  「瞧瞧,瞧瞧。」玉壺似乎很享受她這種反應,壺身上的嘴咧得更開,「變成鬼了,眼神倒是凶了不少嘛不過……」它的眼球轉動,仔細打量著她此刻的狀態,「嘖嘖,童磨閣下,你這朵雪之花怎麼變成血之花了?這滿身的傷,這凌厲未散的刀氣……還有這把刀,哦~黑死牟的玩意兒?你讓她去招惹那個古板的劍士?」

  童磨在玉壺說話時,一直保持著側坐的姿勢,臉上那悲憫溫柔的笑容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七彩眼眸中的流光,卻在玉壺提及上次和神無月見面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卻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當玉壺最後將話題引向黑死牟和神無月身上的傷時,他的目光才緩緩從玉壺身上,移到了神無月身上。

  他的審視細緻而專注,掠過她每一處傷口,最終定格在她緊握打刀、因為極力克制厭惡和怒意而微微顫抖的手上,以及她蒼白臉上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銀白眼眸。

  他沒有立刻回應玉壺,而是任由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幾秒,直到玉壺似乎因為他的沉默而感到一絲不安,壺身上的眼球轉動速度慢了下來。

  然後,童磨才輕輕地、幾乎嘆息般地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明確的、針對玉壺的疏離感:

  「玉壺閣下,往事就不必再提了。至於神無月身上的傷痕……」他頓了頓,七彩眼眸轉向玉壺,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這是她與黑死牟閣下之間必要的交流。重要的是,她回來了。」

  玉壺壺身上的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話,僵了僵,似乎聽出了童磨話語中那層不悅——既是對它提起舊事的不悅,或許也是對黑死牟過度交流的不悅。

  它乾笑兩聲:「哈哈,交流,對,交流!上弦之間深入交流一下很正常嘛!不過……」它的眼球又忍不住瞟向神無月,尤其是她身上那些正在癒合的、深可見骨的刀傷,「這交流得也太深入了點吧?黑死牟那傢伙,對藝術品……哦不,對同僚也這麼粗暴嗎?真是沒有半點美感!」

  「與你無關。」這次,打斷玉壺的是神無月自己。她的聲音沙啞冰冷,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不耐煩,銀白的眼眸冷冷地刺向玉壺,「你的廢話,比你的長相更讓人難以忍受。能請你,立刻消失嗎?」

  她的話直接而充滿攻擊性,毫不客氣。

  玉壺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驅趕自己,壺身似乎都震動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你以為成了鬼就有資格對我這麼說話了嗎?!我可是上弦之五!是超越凡俗的藝術家!你——」

  「玉壺閣下。」童磨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神無月需要休息。而關於哀鳴釉彩的探討,我想我們下次可以換一個更……合適的時間地點進行。」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動作優雅,卻充滿了送客的意味。七彩眼眸看著玉壺,裡面已經沒有了之前閒聊時那份偽裝的興趣,只剩下平靜的、不容反駁的逐客之意。

  玉壺壺身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那些眼球滴溜溜轉著,看看童磨,又看看渾身是傷、眼神冰冷充滿敵意的神無月,最後定格在童磨那看似溫柔實則毫無轉圜餘地的臉上。它似乎終於意識到,今天不僅討不到任何好處、無論是藝術靈感還是別的,再待下去恐怕會真的惹惱童磨。

  「……哼!不識貨!不懂藝術!」它最終悻悻地尖聲嘟囔了一句,「走了走了!下次帶來真正有品位的材料再來找我吧!」

  壺身泛起空間扭曲的波紋,連帶著矮几一起迅速變淡、消失,這次離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乾脆利落,甚至有點倉皇。

  房間裡終於徹底安靜,只剩下從簾幕縫隙透進的刺目光柱,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玉壺帶來的那縷混合著窯火與腥甜的怪異氣味。

  童磨緩緩站起身,轉向神無月。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裡,七彩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衫、蒼白的臉色、緊握的刀,以及那雙盛滿厭惡、疲憊、怒意的銀白眼眸間緩緩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具體的情緒,更像是一種觀察後的陳述:

  「看來,玉壺閣下給你留下的印象,相當深刻呢。」

  他沒有問無限城發生了什麼,也沒有提黑死牟,反而先提起了玉壺。然後,他才微微向前邁了一小步,氣息帶著冰雪的涼意靠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混合著遺憾與某種深沉興味的複雜意味:

  「不過,比起那個聒噪的壺……似乎黑死牟閣下,給你上了更難忘的一課。」

  他的視線,最終上移,與她充滿戒備的銀白眼眸對視。

  「而我,好像錯過了很多。」

  玉壺消失後,房間裡令人窒息的怪異感稍稍褪去。神無月強撐著的身體,在精神稍微鬆懈的瞬間,累積到極限的劇痛、鬼力枯竭的虛脫感和精神疲憊如同潰堤的洪水般將她淹沒。

  她握著刀的手再也無法支撐,打刀哐當掉落。與此同時,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無力地癱倒。

  沒有預想中堅硬地面的撞擊。

  一隻冰涼卻異常迅捷、毫不猶豫的手臂,在她倒地的瞬間,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她無力垂落的肩膀和後頸,避免了她頭部的磕碰。

  童磨幾乎是在她鬆手的剎那便閃身而至,動作快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那份急切與他平時悠閒的姿態截然不同。

  他就這樣半扶半抱著她,讓她虛軟的身體完全靠在自己懷中。他低下頭,七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慘白無血色,額角沾著血污,睫毛因虛弱而顫動,那雙總是帶著冰冷或怒意的銀白眼眸此刻失焦地半闔著,只剩下濃濃的倦怠。

  「真是……」童磨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很輕,卻不再是那種空泛的悲憫或單純的興味,而是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為心疼的、扭曲的顫音,「……弄成這樣。」

  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輕柔,拂開她額前被血汗粘住的濕發,動作小心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黑死牟那個不知變通的老古董……」

  他低聲抱怨,語氣里是真實的、針對黑死牟的不悅。

  神無月沒有力氣回答或抗拒,只能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微弱地喘息。

  童磨也沒有催促,只是維持著這個緊密依偎的姿勢,用自己的手臂和身體為她提供支撐。他的目光細細描摹她的眉眼,那專注的神情,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懷中這一個人值得他如此凝視。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的氣息稍微平穩,他才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語氣里興奮與喜愛交織,七彩眼眸亮得驚人:

  「但是,神無月,我看到了哦。」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發現寶藏般的喜悅,「在你被帶走的那一瞬間,還有你身上殘留的痕跡……那些鏡子,那些冰晶的幻影,還有你的雪之呼吸時那種冰冷的意……我都感覺到了。」

  他的指尖,輕輕覆在她緊握過刀、此刻仍有些痙攣的手背上,不是探查,更像是安撫和確認。

  「那是你的血鬼術,對嗎?」他問,語氣是篤定而欣喜的,「我的神無月,果然是最特別的。連血鬼術都這麼美麗,這麼獨特……呢。」

  他毫不吝嗇地給予讚美,那讚美並非空洞,而是源於一種對她獨特性的真切欣賞與占有。

  他微微湊近,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和獨占:「而且,我還能感覺到……你的血鬼術,和我的力量之間,有一種很共鳴。因為你的一切,包括這力量,都源自於我,也……終將歸屬於我吧……」

  「累壞了吧?」他的語氣溫柔得近乎異常,眼底的關切清晰可見,「透支到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別擔心……」

  他稍稍調整姿勢,讓她以一個更舒適的角度靠在自己肩頭,手臂收緊,形成一個充滿禁錮意味的懷抱。他低頭,冰涼的唇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意味,碰了碰她的額角。

  「睡吧,神無月。」他的聲音如同最輕柔的落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庇護與獨占,「在這裡,在我懷裡,沒有人能再打擾你。等你恢復過來,我們再慢慢說。關於你的血鬼術,關於你怎麼用那份美麗又鋒利的力量……還有,關於我們之間這份獨一無二的聯繫。」

  極致的疲憊和身體本能的修復需求終於壓倒了一切。

  「好好睡,我的神無月。」

  這是她墜入黑暗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