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那場身心俱疲的測試,僅僅過去兩天。
午後,極樂教主殿側廳隱約傳來童磨那永遠悲憫溫柔的安撫話語——他正在例行接見信徒,扮演著完美無瑕的教主。
而神無月則獨自待在童磨那間總是光線昏暗的房間裡,試圖用閱讀來驅散心底那份殘留的煩悶與隱約的不安。她隨手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內容枯燥的詩集,心思卻全然不在那些晦澀的字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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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銀白的眼眸偶爾瞥向房間角落——那裡,那把深褐色的古樸打刀,正靜靜倚靠在牆邊,像一道沉默的陰影,提醒著她某些不願回想卻又無法擺脫的事情。
【陰魂不散的東西。】她在心裡第無數次唾棄那把刀,以及它的原主人。
就在她試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那些毫無意義的經文上時——
【拿上你的打刀。】
一個低沉沙啞、冰冷得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絕對命令意味的聲音,如同燒紅的鐵釺,毫無預兆地、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深處。
不是通過耳朵聽到,而是靈魂層面的強制感知。是黑死牟。
神無月渾身一僵,捏著書頁的手指瞬間收緊,幾乎要將紙張捏破。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混雜著厭惡、惱怒和一絲難以抑制的驚悸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
【又來?!才兩天!這個六眼老怪物是沒事幹嗎?】她幾乎要吼出來,但上次留下的慘痛教訓讓她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
上位鬼對下位鬼那源自血脈與力量層級的絕對壓制,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她即使心中萬般不願,身體卻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那是無法違抗的命令。
「嘖。」她極其不爽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個氣音,狠狠地將手中的詩集「啪」地一聲合上,扔在一旁的矮几上,書頁因為粗暴的動作而散開。
她騰地站起身,動作帶著明顯的煩躁和不情願,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大步走向房間角落。目光落在那把打刀上時,眼底的嫌惡幾乎要溢出來。
她幾乎是泄憤般地,一把抓起刀鞘中部,力道大得讓刀身與牆壁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握住刀柄的瞬間,那冰涼的觸感和刀身上殘留的、屬於黑死牟的森嚴氣息,讓她更加心煩意亂。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股熟悉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空間錯位與強制拉扯感,如同巨浪般將她瞬間吞沒。
眼前童磨房間的景象——昏暗的光線、厚重的簾幕、散落的詩集——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扭曲、旋轉、碎裂,然後被無盡的黑暗與失重感取代。
再睜眼時,冰冷、堅硬、帶著細微木紋觸感的地板已然抵在掌心與膝蓋下。四周是無限城那標誌性的、由巨大木質齒輪和懸浮平台構成的、不斷緩慢變幻方位的詭異空間。
神無月單膝跪地緩衝了落地的衝擊,手中的打刀「哐」一聲杵在地上支撐住身體。她迅速抬起眼,銀白的眼眸警惕地掃視四周,最後,定在了前方不遠處。
前方數丈外,黑死牟高大森然的身影靜立。六隻金黃冰冷的眸子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目光中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審視與等待。無形的恐怖威壓如山嶽籠罩。
短暫死寂。只有齒輪永恆轉動的「嘎吱」聲空洞迴響。
黑死牟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不容置疑:
「使用你的血鬼術。」
又是命令。神無月握緊刀柄,指節發白。心底對眼前六眼生物的本能厭惡再次翻湧,尖銳而清晰。
她不明白這厭惡從何而來,仿佛刻入靈魂,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排斥。
但更讓她煩躁和無法理解的,是黑死牟這種行為本身。
【他到底想幹什麼?】
神無月心中憋悶。第一次還能說是測試或確認,那這次呢?把她像召喚寵物一樣隨意拎過來,就為了看她使用血鬼術?她討厭這種被強行操控、毫無自主權的感覺,更討厭對方那副理所當然、仿佛在訓練什麼物品的姿態。
她不是他的部下,不是他的學生,甚至不是他認可的同僚。她只是童磨轉化的一隻新鬼,身上碰巧有點讓他感興趣的殘留物罷了。憑什麼要接受他這種莫名其妙的關注和命令?
但第一天的慘痛教訓記憶猶新,那被反覆切割的劇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跗骨之蛆。反抗的念頭剛起,就被現實的差距狠狠壓下。
【……瘋子。自說自話的瘋子】
她銀白的眼眸因壓抑的怒意和不解而更加冰冷。
但動作上,她沒有絲毫猶豫。在黑死牟可能失去耐心前,她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集中注意力。
意念微動。
以她為中心,一片極致光滑、晶瑩剔透、泛著銀白寒光的冰面悄無聲息卻迅疾無比地蔓延開來。眨眼覆蓋數丈方圓,一直蔓延到黑死牟腳下,將整個平台地面變成一面巨大冰鏡。
緊接著,異變陡生。
冰面之上,毫無徵兆地生長出無數面銀白半透明、邊緣鋒銳、形態各異的冰鏡。它們相互折射、交錯、層疊。每一面都清晰映照出神無月半跪持刀的身影,也映照出黑死牟高大森然的姿態。
透過鏡面,能看到後面層層嵌套的影像,無窮無盡。視線所及,到處都是交錯的鏡面與重疊的身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令人眼花繚亂,方向感與距離感被徹底擾亂。
冰冷寒意瀰漫,空氣中凝結細碎冰晶粉塵,緩緩飄蕩,發出冰雪摩擦的窸窣聲響。
瞬息之間,空間變成了一個冰冷、璀璨、充滿致命迷惑性的鏡之領域。
神無月單膝跪在冰面中央,銀白眼眸緊盯前方被無數鏡影包圍的黑死牟,打刀橫在身前戒備。氣息因施展血鬼術而波動,眼神卻異常專注冰冷。
她在等待。
而黑死牟,靜靜站立在自己的無數倒影之中。六隻金黃的眼睛緩緩掃視周圍將他包圍的、無窮盡的冰鏡與幻影。他那張可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光芒。
「範圍尚可,成形速度有提升。」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如同嚴苛的教習在點評弟子功課,「但鏡影排列過於規律,折射軌跡可預測。真正的戰鬥中,對手不會給你布設完美陣型的時間。」
他的話語直接指向她術式的缺陷,冰冷客觀,沒有褒貶,只有指出問題。這印證了神無月的猜測——他果然是以一種令人惱火的訓練者自居。
「現在,」黑死牟向前踏出一步,腳下冰鏡紋絲不動,仿佛他本就與這極寒融為一體,「維持血鬼術。嘗試在鏡影中移動、攻擊。目標——碰到我的衣角。」
神無月咬牙,銀白眼眸寒光一閃。數面冰鏡中的她同步微調,本體借折射與錯位,驟然從原地消失。下一瞬,數道鏡影中同時刺出冰晶凝成的短刃,從不同角度襲向黑死牟。
黑死牟甚至沒有移動。他只是目光微轉,六隻眼睛仿佛能瞬間看穿所有幻象,鎖定真身。刀鞘輕點。
「砰!」一聲悶響,神無月從一處鏡影后被震出,踉蹌後退,手中的冰刃碎裂。
「太慢。軌跡單一。」黑死牟聲音毫無波瀾,「只依賴視覺欺騙,對感知敏銳者無效。」
神無月穩住身形,胸口因反震而氣血翻騰。她惱怒地瞪著他,再次催動鬼力。更多冰鏡從不同角度生長、旋轉,她的身影在其中高速穿梭、閃爍,真真假假,攻擊從更刁鑽的角度襲來,冰刃的軌跡也帶上了一絲雪之呼吸的凜冽寒意。
然而,黑死牟的應對依舊簡單直接。刀鞘或點、或撥、或格,每一次都精準地攔截在她攻擊的必經之路上,仿佛能預知她的每一個念頭。巨大的力量差距讓她每一次接觸都如撞山壁,冰刃不斷碎裂,虎口發麻。
「停下。」黑死牟忽然道。
神無月喘息著停下,周身鏡影微微搖曳。
「你的攻擊,只有血鬼術的形,沒有雪之呼吸的意。」他六隻眼睛鎖定了她,「現在,用雪之呼吸的型,攻向我。」
神無月一愣。用雪之呼吸攻向他?
她腦海中閃過那些破碎的、關於冰冷軌跡的記憶碎片。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真的用出來,更不明白黑死牟為什麼要她這麼做。
「我……不記得完整的型。」她聲音有些乾澀。
「不需要完整。」黑死牟道,「用你記得的,用你瀕死時使出的那種感覺。將呼吸法的意,融入你的血鬼術攻擊中。」
他的語氣依舊命令式,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絲引導的意味。
神無月抿緊唇。她討厭這種被強迫的感覺,但更討厭自己在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狼狽。
她閉眼一瞬,努力回憶那種冰冷、迅疾、斬切一切的感覺。
再次睜眼時,她眼神變了。銀白的眼眸更加銳利,周身寒意暴漲。她腳下發力,不再僅僅依賴鏡影折射,而是以一種更直接、更迅捷的步伐突進。手中雖無真刀,但鬼力凝聚的冰刃划過空氣時,帶起了一道道更加凝實、更加冰冷的軌跡——赫然是雪之呼吸壹之型的起手意韻。
冰刃直刺黑死牟中路。
黑死牟眼中金光微亮。這次,他沒有用刀鞘格擋,而是極其細微地側身,讓那冰刃擦著衣角掠過。
「意有了,型太散。」他評價道,同時,刀鞘如影隨形般點向神無月因突刺而露出的破綻。
神無月急忙變招,試圖以貳之型的弧線軌跡格擋,但動作生澀,銜接不暢。
「太慢。」黑死牟的刀鞘輕易突破防禦,點在她肩頭。
劇痛傳來,肩胛骨出現裂痕。神無月悶哼後退。
「繼續。」黑死牟的聲音冰冷無情。
接下來的時間,對神無月而言,近乎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單方面屠殺。
她一次次試圖將記憶中雪之呼吸的破碎型與意融入攻擊,結合血鬼術的鏡影進行突襲、佯攻、夾擊。然而,在黑死牟那仿佛能洞察一切、且力量速度完全碾壓的應對下,她的每一次進攻都以失敗告終,並換來精準而痛苦的反擊。
手臂被震得骨裂,腿部被刀鞘掃中幾乎折斷,腰部被點中氣血逆行……鬼的再生能力瘋狂運轉,修復著不斷新增的傷口,但痛苦是真實的,消耗是巨大的。
更折磨的是精神上的挫敗感——明明感覺自己有所進步,攻擊更快、更凌厲了,但在對方面前,依舊如同嬰兒揮舞木棍般可笑。
黑死牟的指導方式粗暴直接。他不斷指出她的缺陷:「銜接空隙太大」、「意未至,型先老」、「鏡影變化跟不上本體節奏」……每一次指出,都伴隨著一次讓她痛入骨髓的「示範」。
神無月從一開始的憤怒、不甘,到後來的麻木、機械地執行命令,再到最後,一股強烈的、不願就此認輸的狠勁被徹底激發出來。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一直被他這樣打……要變,要動起來……】
在一次被刀鞘狠狠抽中側腹、幾乎倒地時,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她不再執著於完美復刻記憶中的雪之呼吸型,也不再死板地維持固定位置的鏡影陣。借著倒地的勢頭,她瘋狂催動鬼力。
腳下冰面不再是靜止的。她翻滾的同時,冰面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隨著她的移動而蔓延、變形。原本在她身後的幾面冰鏡,竟憑空消失,又在更遠處她即將滾到的位置瞬間凝結成型!
不僅如此,新凝結的冰鏡形狀不再是規整的平面,而是出現了尖銳的稜角、扭曲的弧度,甚至有的邊緣自發變得薄如蟬翼、鋒利如刀!
當黑死牟的刀鞘如預料般點向她的落點時,神無月沒有直接格擋或閃避。她手指一勾。
「嗤啦——」
那面剛剛在她身側凝結的、邊緣鋒銳如鋸齒的扭曲冰鏡,竟猛地朝黑死牟的手臂方向彈射出一片薄薄的、高速旋轉的冰刃碎片。
雖然被黑死牟輕易彈開,但這不再是單純的幻象或固定位置的防禦,而是移動中、帶有自主攻擊性的血鬼術變化。
與此同時,神無月本體已借著冰面滑動和鏡影的掩護,滑到了另一個刁鑽的角度,手中冰刃帶著一絲雪之呼吸的凜冽寒意,再次襲向黑死牟。
這一次,她的移動軌跡更加詭異難測,鏡影的分布和形狀隨著她的位置實時變化,不再規律,甚至偶爾會有鋒利的冰鏡碎片主動飛射干擾。
黑死牟的應對依舊精準,再次瓦解了她的攻擊。但他六隻眼睛中的光芒,似乎更加專注了。
他沒有叫停。
神無月也仿佛進入了某種狀態。身體的疼痛還在,但精神卻異常集中。她不再去想「為什麼訓練」、「有多討厭」,只想著一件事:如何在移動中更好地操控冰與鏡,如何將雪之呼吸的意更流暢地融入每一次攻擊和閃避。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冰面的蔓延與變形越發隨心所欲,鏡影的生滅與攻擊越發刁鑽詭異。雖然依舊無法真正觸及黑死牟,但她的掙扎,顯然比開始時有了質的飛躍。
直到神無月再次鬼力瀕臨耗盡,動作明顯遲緩,黑死牟才終於收手。
他靜靜看著跪在地上劇烈喘息、渾身再次布滿傷痕、雖然正在快速癒合的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雪之呼吸的意,你已能融入鬼力與血鬼術。」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如同在審閱一份尚有瑕疵的報告,「但運使之間,仍顯猶豫,不夠迅捷,不夠果斷。真正的斬擊,心念與刀鋒,應同至。」
神無月聽著這冷酷精準的點評,累積的疲憊、傷痛、以及那股無法理解的憋悶感終於達到了頂點。
她索性不再強撐,身體一松,「噗通」一聲,直接向後癱倒在冰冷光滑的無限城地板上,呈一個大字型,銀白的眼眸直直瞪著上方幽暗虛無的「天空」,胸口劇烈起伏。
【迅捷果斷……說得輕鬆……你這六隻眼睛的老古董怪物……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自己來用鬼力試試啊……】
她在心裡毫不客氣地、翻來覆去地罵著,幾乎用盡了這兩天積攢的所有負面詞彙。
「……我能聽見。」
黑死牟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神無月內心的咒罵狂潮。
神無月身體一僵,隨即又自暴自棄般地放鬆下來。聽見就聽見吧,反正打也打不過,罵兩句還不行嗎?她破罐子破摔地想。
然而,黑死牟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猛地睜大了眼睛。
「與童磨廝混一處,只會不斷消磨你的意志。」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話中的含義卻尖銳無比,「在他身邊,你永遠無法真正握緊你手中的刀。」
這是黑死牟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接地評價童磨,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警示的意味。
神無月躺在地上,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頭頂那片虛無,過了好幾秒,才忽然嗤笑了一聲,聲音因為脫力和剛才的激烈運動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
「我知道啊。」
她緩緩坐起身,銀白的眼眸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直直地看向黑死牟那六隻非人的金黃眼睛。不是憤怒,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近乎坦然的陳述。
「我一直都知道,童磨……是什麼樣的人。」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從我作為人活著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微微歪頭,黑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臉上還帶著未愈的細碎傷口。
「清水夫人把我藏得很好,盡力讓我像個普通女孩一樣長大。祈禱,勞作,學習那些無用的禮儀……很安全,也很無趣。」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遙遠的、近乎空洞的厭倦,「有時候我看著那些虔誠麻木的信徒……我就會想,這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甚至……死了可能還更輕鬆點。」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後來,我長大了點。發現童磨那張臉……長得是真的很不錯。」她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這個有些膚淺的理由,甚至抬眼,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黑死牟那張布滿六隻眼睛、扭曲可怖的非人面孔,然後迅速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至少,看著不討厭。至少,讓我從那種無趣的安全里跳出來了。不用再假裝虔誠,不用再小心翼翼,也不用再思考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聳了聳肩,一個非常人性化的動作:「反正那時候,我覺得……死了也行,跟著他似乎也差不多。至少,他夠強,也夠有趣——雖然這種有趣可能很扭曲。」
這是神無月第一次,對除了童磨和貓咪之外的存在,說出如此多、如此真實的心裡話。沒有激烈的情緒,只是平靜地剖析著自己過去的選擇,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漠然。
黑死牟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在她提及童磨容貌、並對比般看向自己時,他那張可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空氣似乎凝滯了那麼一瞬。
直到她說完,無限城中只剩下齒輪空洞的轉動聲。
良久,黑死牟才緩緩開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低沉、意味不明的:
「……嚯。」
這聲音很難解讀。是驚訝於她的直白和清醒?是對她那種近乎兒戲的「選擇理由」的複雜反應?還是對她最後那隱含「你長得沒他好看」的對比目光的某種無言以對?
他沒有對神無月這番話做出更多評價,既沒有肯定,更沒有斥責她的糊塗或膚淺。
他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她身邊那把打刀,然後,重新看向她,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命令式冰冷:
「起來。」
神無月癱坐在地上,沒動,只是抬眼看他,眼神里寫著「又幹嘛?」。
「繼續練習雪之呼吸。」黑死牟言簡意賅,「將你剛才那份不管不顧的勁頭,用在呼吸法的意上。直到你的斬擊,能配得上你說出剛才那番話時的……清晰。」
他似乎從她那番關於選擇的坦白中,捕捉到了某種他認為可以轉化為劍意的特質——一種摒棄了多餘情緒、直面自身處境的、冰冷的清醒。
神無月瞪著他又看了幾秒,最終,還是認命般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重新握緊了那把打刀。
銀白的眼眸中,疲憊依舊,但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算了,練就練。至少,比聽他囉嗦強。】她再次擺開架勢,心中暗想。
冰寒的氣息,再次開始在她周身凝聚。而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專注、冰冷,也更……果決
又是一輪漫長而殘酷的錘鍊。
冰鏡碎裂又重組,軌跡變幻莫測,雪之呼吸的凜冽之意被神無月越來越熟練地融入每一次突刺、橫掃與格擋中。
她不再糾結於「為什麼」,只是近乎麻木地執行著黑死牟的命令,將所有的憋悶、疲憊、乃至那份對自身處境的清醒認知,都化作了鬼力與劍意驅動的燃料。
直到她又一次被刀鞘上傳來的沛然巨力震飛,後背重重撞在一面自行凝結出的厚實冰鏡上才止住退勢,單膝跪地,以刀拄地,劇烈喘息,幾乎連維持血鬼術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黑死牟這次沒有立刻追擊或命令繼續。他站在原地,六隻金黃的眼睛凝視著幾乎脫力的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我曾見過許多雪之呼吸的使用者。」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平淡陳述,「在他們尚未徹底凋零之前。」
神無月喘息著抬起頭,銀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黑死牟第一次提及與她這身傳承相關的過往。
「他們的劍式,或沉穩,或靈巧,或追求極致的寒凍。」黑死牟繼續說道,仿佛在回憶某些早已模糊的畫面,「你與他們相比,雖年輕,經驗淺薄,但憑藉鬼的軀體與血鬼術的詭變,在形與速上,已有過之。」
這算是極高的評價了,儘管語氣依舊冰冷客觀。
「但是,」他話鋒一轉,六隻眼睛中的光芒銳利如初,「你與他們一樣,甚至更甚——總歸差了最核心的意。」
神無月皺緊眉頭,喘息稍平,忍不住啞聲問道:「……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要訓練我?」 這是她憋了很久的問題。厭惡歸厭惡,不解也是真的不解。僅僅因為同源呼吸法和好奇?這理由在她聽來,簡直荒謬。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打刀上,又緩緩移回她的臉。
「雪之呼吸,源出我的月之呼吸。」他緩緩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月之呼吸……未能留下傳承。」
他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遺憾,只有一種深沉的漠然。
「而你,在徹底轉化為鬼之後,依然能使用呼吸法意,並能將其與鬼力、血鬼術結合,產生新變化的……特例。」他那六隻眼睛緊緊鎖定了神無月,裡面翻湧著純粹到近乎冷酷的探究欲,「我很好奇。好奇這份特例能走多遠,好奇呼吸法的意在鬼的軀殼中,最終會蛻變成何種形態。這本身,便值得觀察與……引導。」
他的動機,竟真的如此純粹——源於對可能性本身的興趣,以及對同源技藝某種近乎本能的關注。這比出於惡意或利用,更讓神無月感到一種冰冷的無力感。
她就像一件罕見的、性能不明的實驗器具,被一個嚴謹又固執的匠人撿到,非要打磨到最佳狀態,看看能有什麼效果,全然不顧器具本身是否原意。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神無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不耐煩,「什麼源出不源出,什麼特例不特例……我只是,不想再被你這樣單方面揍了而已!」
她索性把心裡話說了出來,甚至帶上了點破罐破摔的吐槽,「而且你訓練的方式,除了挨打就是挨打,就不能換點別的嗎?比如……講講原理?」
黑死牟靜靜地看著她抱怨完,六隻眼睛眨動了一下。
「……你沒有禮貌。」他平靜地陳述,語氣里聽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是指出一個事實,「對傳授你技藝者,當有起碼的敬意。」
神無月簡直要被他這油鹽不進、一本正經的樣子氣笑了。敬意?對眼前這個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還一副理所當然態度的六眼怪物?
「對一個只會說『太慢』、『不夠果斷』、然後就把我打飛的『傳授者』?」她忍不住嗆聲道,銀白的眼眸里寫著明顯的「你在開玩笑嗎」。
黑死牟沒有接她的話茬。他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無禮,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她除了訓練成果之外的任何反應。
「今日到此為止。」他結束了這個話題,也結束了這次訓練,「你可以走了。」
神無月如蒙大赦,幾乎要立刻鬆懈下來,但身體的本能卻還緊繃著。
「記住,」黑死牟最後看了一眼她,以及她身邊開始緩緩消散的冰鏡,「我會再找你。在你懈怠,或需要更進一步時。」
說完,他的身影如同滴入深潭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淡化、消失。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褪去。
強制傳送的眩暈感如期而至。
神無月再次重重摔回童磨房間的地板,手中的打刀脫手滑出老遠。她趴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黑死牟的話。
【『雪之呼吸,源自我的月之呼吸。』
『……特例。』
『我很好奇。』
還有那句讓她哭笑不得的 『你沒有禮貌。』】
【瘋子……徹頭徹尾的、自我中心的瘋子……】 她將臉埋進冰冷的地板,在心中無力地罵道。
而她現在,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