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黑死牟(1)

  月光掙扎著穿透厚雲,灑下一片朦朧的銀灰,正好夠照亮庭院裡那層蓬鬆的新雪。

  雪還在下,不急不緩,像天空在輕輕篩著糖霜。空氣冷得乾淨,吸進肺里、儘管這動作已非必須,帶著薄荷似的清冽。

  童磨和神無月並肩立在廊檐邊緣,木地板傳來下方地爐殘餘的、無法被非人感知的暖意。

  三隻貓咪成了毛茸茸的跟班,三花試探性地將一隻爪子按進雪裡,立刻「喵嗚」一聲縮回來,使勁甩爪,逗得小橘圍著它轉圈,黑白貓則端坐一旁,異色瞳孔嚴肅地審視著這片白色的入侵者。

  「看呀,真的積了這麼厚呢。」童磨微微俯身,橡白長發順著肩頭滑落,他伸出食指,輕輕戳進身旁欄杆上堆積的雪裡,留下一個完美的圓洞。「秋天的時候,神無月說『下雪了想堆雪人』,我還想著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直起身,七彩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流轉著溫和的好奇,看向身邊的神無月。「畢竟,我從來沒有堆過這種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陳述「今天沒有月亮」一樣自然。

  神無月已經蹲下身,黑色衣擺曳在雪上。她伸出手,沒戴手套,蒼白的指尖直接插入冰冷的雪中,捧起一捧,開始小心地壓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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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節奏。「嗯,約好的。」她低聲回應,聲音在寂靜的雪夜中清晰而柔和。她開始滾動那個小小的雪團,讓它在地面厚厚的積雪上慢慢沾裹變大。「所以要認真堆。」

  童磨興致盎然地看著她動作,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其實呢,」他語氣輕快,帶著點分享便利妙招的意味,「讓雪自己聽話地堆起來,會快很多哦。像這樣——」

  話音未落,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朝雪地中央一點。

  無聲無息,一股極寒的漩渦盪開。地面上的積雪猛地向上旋起、聚攏、塑形。眨眼功夫,一個輪廓流暢、甚至隱約能看出微笑弧度的雪人雛形就要拔地而起。

  「等等!」神無月幾乎是在那冰晶雪人成型的瞬間出聲,她甚至來不及站直,就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童磨正要收回的手腕。

  「嗯?」童磨的動作頓住,有些詫異地低頭。手腕上傳來的力道不重,卻帶著堅決。她指尖的冰涼和沾著的雪粒還貼著他的皮膚。

  「不能用血鬼術。」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眼眸在雪光映襯下亮得驚人。「那樣堆出來的,不算。雪人要自己用手堆出來,才有意義。」她鬆開手,重新專注於自己那個越滾越大的雪球,語氣帶著一絲堅持,「你……也試試看?就像秋天約好的那樣,親手堆一個。」

  童磨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看她認真的側臉。七彩眼眸中的訝異慢慢被一種更深邃的興味取代。他無聲地撤去了力量,那個即將成型的冰晶雪人「嘩啦」一聲坍塌下來。

  「……親手嗎?」他輕聲重複,仿佛這個詞很有趣。他向來只看結果,過程只是路徑。但此刻,看著她因為滾雪球而微微抿緊的唇,他忽然覺得,或許這條路徑本身,也值得體驗——尤其是,這是秋天就約定好的事。

  他也學著她的樣子,優雅地撩起法衣下擺,蹲在了雪地里。那雙慣於執扇施術的手,有些笨拙地捧起一堆雪。雪粉從他指縫簌簌漏下。

  「哎呀,比看上去難呢。」他笑著抱怨,聲音里卻聽不出煩躁。

  他開始嘗試滾動,起初力道不均,雪球歪歪扭扭。但他學習能力驚人,很快調整了力度和角度。雖然姿態依舊優雅精準,但手中的雪球卻以穩定的速度變大、變圓。

  沒過多久,一個堪稱完美的、圓潤飽滿的雪球軀體就出現在他手中。

  「看,這樣如何?」童磨將大雪球舉到她面前,七彩眼眸亮晶晶的,像個完成了一件了不起作品的孩子。

  神無月看著他那無懈可擊的「作品」,再看看自己那個樸拙的雪球,銀白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太大了。」

  她故意說,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滾好的、作為頭部的雪球,安放到了他那巨大身軀的頂端。大小比例居然意外地合適。

  「接下來是裝飾!」童磨的興致顯然被調動起來了。他變戲法似的找來深色石子做眼睛,折下枯枝做鼻子,又從自己衣袖上取下一顆溫潤的琥珀色小珠子按在雪人胸口。「這是項鍊哦。」他一本正經地解釋。

  神無月也低頭尋找,用松針在雪人身上排列出簡單圖案,又找到更小的黑石子當作紐扣。

  兩人安靜地忙碌著,只有雪落的簌簌聲和細微的擺放聲響。氣氛有種奇異的寧靜與協同。

  雪人有了基礎模樣,憨態可掬。

  神無月退後兩步,微微偏頭,銀白的眼眸仔細端詳著。月光和雪光交織,為這冰雪造物蒙上清輝。圓圓的腦袋……

  一個念頭跳了出來。

  她重新上前,伸出雙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到雪人頭部。她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專注,開始仔細地修飾雪人頭部上方的積雪,不是胡亂堆砌,而是有意識地塑形,

  額前壓出劉海的層次,頂部調整出飽滿的弧度,兩側勾勒出長發垂落的線條……

  童磨起初含笑看著,覺得她這心血來潮的細緻很是有趣。但看著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七彩眼眸中的光芒變得凝實而專注。

  他看著她指尖遊走的軌跡,看著雪人頭部的輪廓在她的修整下發生著微妙而持續的變化……

  那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球體。她似乎在試圖塑造某種特定的、精緻的髮型輪廓。

  月光清冷,神無月全神貫注。她修整著後腦部位的雪,試圖讓線條更流暢。

  突然,她的指尖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努力回想什麼,卻又抓不住。

  那感覺一閃而過,像雪地里的光斑。她輕輕甩了甩頭,放棄了繼續深究那個模糊的念頭。

  視線重新清晰。看著這個被她塑出了精緻髮型輪廓、卻依舊沒有明確臉的雪人,她忽然有了更清晰的想法。

  她的目光從雪人移開,落在身旁的童磨臉上。月光下,他橡白色的長髮流淌著柔和的光澤,面容俊美,那雙七彩眼眸正帶著詢問望著她。

  「我想好了,」她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把頭……做成你的樣子。」

  童磨顯然沒料到這個轉折。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七彩的虹膜流露出真實的驚訝。

  「我的……樣子?」他重複道,語調微微上揚。「可是,神無月,雪是留不住的哦。天亮,或者溫度稍高,它就會化掉。」

  神無月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動搖:「我知道。但此刻,它在這裡。」她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就像這個夜晚,就像你在這裡陪我堆雪人。這是秋天約好的事情。」

  童磨沉默了。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雪光映在他眼底。然後,那完美的笑容重新綻開,這一次,眼底似乎有微光閃爍。

  「有道理。」他輕笑起來,「那麼,我的臉,就交給你了。需要我提供模特服務嗎?」他配合地微微側過臉。

  神無月笑了,連眼神柔和下來。她再次靠近雪人,伸出手。這次,她目標明確。她先調整整體輪廓,使之更接近童磨臉型的修長。然後,小心翼翼地勾勒出他飽滿的額際線,以及那標誌性的眉形——她用兩片細長的深色樹皮屑,輕輕按入雪中作為眉毛。

  童磨也不再只是看著。他靠近她,也伸出手,用指尖沾了點雪水,幫助她潤濕需要精細雕刻的部位。「這裡,眼尾應該再上揚一點點。」他輕聲指導,氣息涼涼地拂過她的耳畔。

  「鼻子要挺,但線條要柔和。」神無月低聲回應。

  「嘴唇的弧度很重要哦……」童磨拿起一根更細的枯枝,協助她刻畫唇線。

  兩人頭幾乎靠在一起。手指在冰冷的雪面上協同工作,有時指尖會不經意相觸。雪,靜靜地落在他們的頭髮、肩膀和正在誕生的冰雪童磨上。

  最後,神無月用最輕的力道,在雪人臉頰上按壓出兩個極淺的凹痕。而童磨,則從自己的一縷發梢,截取了一小段幾乎看不見的、泛著珍珠光澤的髮絲,點綴在雪人頭頂。

  完成了。

  他們一起後退,看著月光下的作品。

  一個有著童磨麵容的雪人,靜靜地站在庭院中央。冰雪雕刻的五官帶著他特有的悲憫微笑,在飄落的雪花中,顯得既像精緻的玩笑,又像孤獨的神殿。

  「像嗎?」神無月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他久久地凝視著那個雪人。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神無月。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片雪花。

  「像。」他回答,聲音低沉而柔和。「很像。」他停頓了一下,七彩眼眸彎起,「那麼,接下來,該我堆一個神無月了。」

  「誒?」這次輪到神無月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既然是秋天約好的一起堆雪人,」童磨的語氣變得輕快而理所當然,他已經在尋找新的、乾淨的雪地,「你堆了一個我,我當然也要堆一個你。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他回頭看她,笑容裡帶著孩子氣般的堅持。「我要堆一個有著銀白色眼睛、黑色長髮的神無月雪人。就放在我的旁邊。」

  神無月還未來得及對「堆一個她」的提議做出更多反應,童磨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始了。

  他這次沒有選擇靠近冰雪童磨的位置,而是特意走到了庭院另一側,一片月光更充沛、積雪也更蓬鬆乾淨的地方。仿佛在宣告,這是兩個獨立的、但又註定要並肩而立的作品。

  「首先要有一個完美的基底。」他半蹲下來,這次的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種鄭重的儀式感。滾雪球時,他時不時抬頭看向神無月,七彩眼眸里閃爍著純粹的好奇:「神無月現在也能感覺到身體裡那股力量吧?很龐大,很安靜。」

  神無月正看著他滾雪球,聞言微微一怔,點了點頭。那股力量在她醒來時就感受到了,沉靜地流淌在四肢百骸,但她從未刻意去驅動或探究它。「嗯。但它……很安靜。」

  「是嗎?」童磨滾雪球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側頭看她,月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你沒有試著去呼喚它嗎?比如,像我剛才那樣,讓雪聽話?」他的語氣里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導師般的好奇和引導,「你的血鬼術,會是什麼呢?我很期待看到。」

  神無月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蒼白,纖細,指尖還沾著剛才堆雪人時留下的雪沫。血鬼術?這個概念對她而言還有些陌生。她繼承了鬼的體質和力量,但具體的能力……

  「不知道。」她如實回答,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我沒有試過,也不知道該怎麼試。」 那股力量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被動的狀態,而非可以主動驅使的工具。

  甚至,她對使用力量這件事本身,都缺乏明確的動機。

  童磨停下手中的動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雪光。

  「不知道?」他重複道,七彩眼眸中的興味更濃了,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轉化後,本源的力量會自然地顯現,通常會與生前的特質或強烈的執念相關……但你卻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尖並未觸碰她,只是虛虛地拂過她面前的空氣,仿佛在感受著什麼。「這真有意思。」

  他的靠近和探究的目光讓神無月有些不自在,她微微退開半步,將視線重新投向那個還未成形的雪人雛形。「現在先堆雪人吧。」

  童磨看了她幾秒,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在雪夜裡格外清晰。「也好。血鬼術總有一天會醒來的,或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

  他不再追問,重新蹲下身,繼續他精細的創作,但話題並未完全結束。「不過,就算沒有血鬼術,你現在也已經很特別了。不渴求血肉,不畏懼寒冷,能完美地控制身體……還有,」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雪球表面,「這雙眼睛,比任何血鬼術都更清晰地映照著這個世界,冰冷,但真實。」

  他的話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讚美。

  神無月沉默地聽著,目光隨著他手指的動作移動。他此刻的專注,似乎不僅僅是為了堆一個雪人,更像是在通過這個動作,解讀著她,也確認著他所創造的這份禮物。

  他開始塑造雪人的頭部,動作依舊耐心十足。當他在為「神無月雪人」按壓出那雙杏眼輪廓時,又忍不住開口:「我在想,如果你的血鬼術覺醒,會不會和冰雪有關?畢竟,是我賦予你的永恆。或者,和你這雙能看清一切細微之處的眼睛有關?能看穿迷霧的真實之眼……聽起來也很不錯。」

  他一邊猜測,一邊小心地將冰晶雪填入眼窩。

  神無月看著他近乎虔誠地裝飾著她的眼睛,心中那片冰湖微微動盪。她對自己的力量毫無頭緒,但童磨卻似乎已經為她設想了好幾種可能,每一種都帶著他的印記或期望。

  「也許……」她低聲說,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迷茫,「它永遠不會醒來。」

  「那也無妨。」童磨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他已經開始勾勒鼻樑,指尖的動作穩定而輕柔。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宇宙間最確鑿的真理。

  最後,是頭髮。這似乎難住了他。神無月濃密順滑的黑色長髮,用雪來表現太難了。他嘗試著在雪人頭部後方堆出一些代表披髮的積雪,但效果不佳。

  忽然,他眼睛一亮。他走到「冰雪童磨」旁邊,從那上面取回了自己那縷作為裝飾的、帶著珍珠光澤的髮絲。然後,他回到神無月的雪人前,又仔細地從自己另一側的發梢,截取了更細更短的一小縷。他將這兩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橡白色髮絲,用雪水小心地粘合在一起,然後,極其、極其輕柔地,將它們點綴在「神無月雪人」的頭頂和鬢邊。

  「這樣……就好像也帶著一點我的顏色了。」他低聲說,語氣里有一種奇異的滿足。

  全部完成後,他退開好幾步,遠遠地看著自己的作品,又看看站在月光下的神無月本人。然後,他走到神無月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兩個雪人正前方,並肩站立。

  「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喜悅,指向那個新堆好的雪人,「這是你。」

  庭院中央,月光如水銀瀉地。

  左邊,是神無月堆的「童磨」。冰雪的面容帶著永恆悲憫的微笑,松皮屑的眉毛,枯枝的鼻子,精心勾勒的唇線,頭頂象徵他長發的雪人髮飾。

  右邊,是童磨堆的「神無月」。銀白眼眸,深色細枝的眉毛,指尖塑出的挺直鼻樑,平靜近乎無波的唇線,以及鬢邊那幾乎看不見的、屬於童磨髮絲的點綴。

  兩個雪人靜靜地立在雪地中,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月光為它們披上同樣的清輝,雪花溫柔地落在它們身上,仿佛要將這短暫易逝的造物,也納入冬夜的靜謐永恆之中。

  童磨看著這並立的兩個雪人,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柔和得不可思議。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神無月被月光照亮的側臉,輕聲說:

  「這樣,就算完成秋天的約定了。」

  「我們堆了雪人。」

  「而且,是我們。」

  神無月的目光從兩個雪人身上緩緩移開,落到童磨臉上。他此刻的表情,不再僅僅是那種悲憫的模板,而是一種更生動、更……真實的滿足感,仿佛完成了一件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事情。

  她銀白的眼眸微微閃動,最終,只是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堆完雪人後,兩人並未立刻回到室內。童磨牽著神無月,走到廊檐下更乾燥的一處,隨意地並肩坐下。木質的廊板在冬夜裡透著寒意,但這寒意對他們而言,與空氣並無二致。

  三隻貓咪玩累了,蜷在附近,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黑白貓甚至大著膽子跳上了神無月的膝頭,將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神無月冰涼的指尖輕輕梳理著它溫暖的皮毛,感受著那鮮活的生命力與自己體內沉寂冰冷的對比,一種奇異的寧靜瀰漫開來。

  童磨的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神無月沒有抗拒,甚至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倚靠,微微調整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窩進他懷中,側臉貼著他法衣微涼的布料。

  他的氣息,混合著冰雪與一絲極淡的屬於他本質的甜香,將她籠罩。

  庭院的雪光與廊下幽暗的燈火在他們身上交織,投下模糊的光影。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簌窣聲,貓咪的呼嚕,以及彼此並不存在、卻仿佛能感受到的存在的共鳴。

  「雪人明天早上可能就有點不一樣了。」童磨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貫的柔和,但比平日更低沉些,像雪落在絨布上。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一縷自己的黑髮,「會化一點,或者被新雪蓋住形狀。」

  「但至少今晚,它們是完美的。」童磨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是我們做的。」

  「我們做的。」神無月重複著,銀白的眼眸望著庭院中那兩個在雪幕里逐漸輪廓朦朧的雪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飽脹的情緒在胸腔里瀰漫,不是快樂,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充實的歸屬感。仿佛在這片被夜色和冰雪包裹的小小天地里,在身側這個冰冷的懷抱中,她找到了一個確切無疑的位置。

  童磨的手指從她肩頭滑下,隔著衣料,若有若無地撫過她的手臂。「神無月的手,剛才堆雪人的時候很靈巧。」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比我這個第一次堆的人好多了。」

  「你學得很快。」神無月實事求是地說,但聲音比平時更軟了一些,「就是一開始太笨了。」

  「哎呀,被嫌棄了。」童磨輕笑,胸腔傳來微微的震動,「不過,能看到神無月這麼認真教我,笨一點也值得。」

  神無月沒有反駁,只是更往他懷裡縮了縮。「……你以前,真的從來沒玩過雪嗎?」她忽然問,聲音悶在他衣料里。

  童磨沉默了片刻,撫著她手臂的動作也微微一頓。「沒有呢。」他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多了一層空茫的底色,「很小的時候,就要傾聽信徒的苦痛了。雪?那只是會弄濕衣服、讓來參拜的信徒滑倒的麻煩東西。」

  他輕描淡寫,仿佛在陳述天氣,但話語裡透出一種被徹底工具化的空洞。「堆雪人……這種毫無效率、不能帶來救贖的事情,不被需要。」

  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那……現在堆了,感覺怎麼樣?」

  童磨低下頭,七彩的眼眸在近距離下像旋渦般將她吸納。「感覺……」他拖長了語調,似乎在認真感受,儘管那感受可能並非人類的情感,而更接近一種新奇的觀察與認知,「雪很涼,很軟,會從指縫漏掉。滾雪球需要耐心,裝飾需要一點想像力……還有,」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絲真實的、不帶悲憫模板的弧度,「這個過程本身,比我想像中要有趣。尤其是和神無月一起。你認真的樣子,你堅持要親手堆的樣子,你最後決定把我的臉做上去的樣子……都很有趣。」

  他談論她,就像在談論一件極其珍稀、值得反覆品味的藏品,或者一個正在進行的有趣實驗。但這份「興趣」在此刻的雪夜裡,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種近乎專注的溫度。

  「有趣……」神無月咀嚼著這個詞,並不覺得被冒犯。在他身邊,有趣或許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接近特別的評價。

  「嗯,非常有趣。」童磨肯定道,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無法避開他的視線,「神無月總是能帶給我新的……體驗。比如現在,」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從眼眸到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我很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的話語直白而充滿探究欲,沒有絲毫人類的羞澀或含蓄,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對即將發生之事的「好奇」與「期待」。這種純粹的、非人性的專注,反而讓神無月心跳、如果還存在那種感覺的話漏了一拍。

  她被他的目光鎖住,像是被蛛網粘住的蝴蝶。一種混合著依賴、親近和某種被他這份特殊興趣所點燃的懵懂衝動,驅使著她。

  她的視線,從他的眼睛,緩緩滑落到他的嘴唇。那總是吐露溫柔或殘酷話語的弧度,此刻近在咫尺。

  童磨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七彩眼眸中流光旋轉,像在觀察一朵花如何為自己綻放,耐心地等待著有趣的下一步。

  他的手臂依然環著她,氣息平穩,仿佛這只是一場值得關注的、由她主導的小小實驗。

  神無月抿了抿自己冰涼的唇,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微微前傾,仰起臉,一點點靠近他。

  距離在縮短。她能聞到他身上冰雪般潔淨又危險的氣息。

  就在她的唇即將觸碰到他——

  嗡!

  一股蠻橫、冰冷、帶著絕對權限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巨爪,猛地攥住了她身為鬼的核心!強制召喚!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古老、森嚴、浸透血腥與劍刃寒光的恐怖氣息!這氣息粗暴地撕裂了雪夜的寧靜與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 神無月身體一僵,並非因為恐懼,而是那股召喚的強制力與隨之而來的、令她極度厭惡的氣息,讓她本能地抗拒,噁心,像被最骯髒的泥漿潑了滿身。

  她的動作凝固在最後一刻。

  幾乎在同一瞬間,童磨環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一種被打斷、被侵犯了所有物般的本能反應。他臉上那好奇與期待的神色瞬間褪去,七彩眼眸深處划過一道冰冷而銳利的光。

  「哦呀……」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聲音里失去了所有溫柔的偽裝,只剩下一種空泛的、卻又帶著明顯不悅的冰冷。「真是……掃興。」

  他沒有表現出人類般的暴怒或焦灼,但那瞬間收緊的手臂、驟然降溫的氣息,以及眼眸中清晰的不悅,都表明他極其反感此刻的打擾。

  他們正在進行的趣味體驗被外力強行中斷,這顯然冒犯了他。

  他甚至嘗試用自身力量去對抗那股召喚,但僅僅一瞬,他便判斷出那是徒勞。來自上弦之壹、經由無慘授權的召喚,無法正面違逆。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神無月驟然睜大的銀白眼眸,裡面映出他自己此刻沒有笑容的臉。他忽然極快地、用一種近乎掠奪的姿態,冰涼的唇在她額頭上重重印下一吻,快得如同錯覺。

  「看來,愉快的夜晚要暫時中斷了。」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柔和,但那柔和底下是凍結的湖面,「別怕,神無月。只是去見見……一些同僚。」

  話音落下的剎那,對抗徹底失效。

  神無月眼前的一切——童磨近在咫尺的臉、他眼中最後那一絲冰冷的不悅、廊檐的燈火、雪地里的兩個雪人——全部扭曲、坍縮、被黑暗吞噬。

  下一秒,冰冷、堅硬、不斷變換方向的無限城地板取代了木質廊板。

  那股令她作嘔的古老森嚴氣息,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鎖定了她。

  她孤身站在無限城詭異的空間中,方才雪夜的暖意、童磨的懷抱、額頭上那一觸即離的觸感……全部被粗暴剝離。

  殘留的並非恐懼,而是被強行打斷的不適,對那股厭惡氣息的強烈排斥,以及……對童磨最後那個冰冷親吻和話語中隱約庇護意味的、一絲茫然的在意。

  神無月剛穩住身形,尚未完全適應這詭異的環境,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便猛地攫住了她。

  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更高位階的存在,對低階鬼物靈魂層面的直接壓制。

  她抬起頭,看向威壓的來源。

  六隻眼睛。

  如同來自最深噩夢的可怖面孔上,赫然排列著六隻金黃、冰冷、非人的眸子。那目光毫無情緒,如同最精準的儀器,正在掃描一件物品,將她從外到里,從身體到構成鬼的核心,徹底透視、評估。

  他的面容扭曲而森嚴,帶著古老歲月沉澱下的血腥與殺戮氣息,僅僅是站在那裡,就仿佛是整個無限城冰冷規則的化身。

  這股氣息,讓神無月從靈魂最深處升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尖銳的排斥與厭惡。

  沒有恐懼。

  她的心跳早已停止,但一種被侵犯領地、被強行拖拽至此的冰冷怒意,以及面對天敵般的本能警惕,讓她銀白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冰錐,毫不退縮地迎向那六道視線。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數秒,那審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某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印記。

  「……啊。」他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同鈍刀刮過粗糙的岩石,在寂靜的無限城中迴蕩。「竟真的……留存下來了。」

  神無月皺緊眉頭,不明所以。留存?什麼留存?

  「雪之呼吸。」黑死牟說出了那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複雜意味,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被埋葬的遺物,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月之呼吸的分支。沒想到,能在徹底轉化為鬼的個體身上,感知到它的……殘響。」

  雪之呼吸?

  這個詞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空茫的記憶深處激起一圈遲來的漣漪。

  破碎的畫面猛然閃現!

  不是連貫的影像,而是瞬間的感覺——冰冷的空氣撕裂肺葉,帶來痛楚與某種奇異的韻律……視野邊緣是翻飛的、帶著細碎冰晶的刀光,如同冬日最凜冽的疾風……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但握刀的手卻穩得出奇,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斬開!斬開眼前的一切!為了……保護……

  那是……瀕死之際,為了救自己,她揮向那隻鬼的、仿佛來自本能深處的最後一擊。

  原來……那就是雪之呼吸?她甚至不記得這個名字,只是在絕境中,身體自發地做出了那樣的反應。那感覺遙遠而陌生,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刻入骨髓般的熟悉。

  黑死牟似乎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茫然與隨之而來的細微震動。他那六隻金黃的眼眸中,光芒似乎銳利了一分。

  「與我交手。」他命令道,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規則的意志。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戰鬥姿態,只是站在那裡,那股如同山嶽般的威壓卻驟然凝實,化為更加具體的、帶著冰冷鋒芒的勢,鎖定了神無月。「使出你當時所用的。讓我確認,那究竟是偶然的靈光,還是真正刻印在你魂魄里的型。」

  確認?交手?

  神無月瞳孔微縮。與上弦之壹交手?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碾壓,甚至是……處刑。她毫不懷疑對方有瞬間將自己徹底毀滅的能力。

  但,那命令中的意志,那籠罩周身的、如同實質的冰冷壓力,讓她明白,這不是可以拒絕或逃避的選項。

  黑死牟要看的,就是她在絕境壓迫下的反應,就是那所謂的「雪之呼吸殘響」是否會再次顯現。

  厭惡、抗拒、惱怒……種種情緒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騰,最終化為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絕。她微微伏低身體,銀白的眼眸緊緊鎖定了前方那恐怖的身影,體內沉靜的鬼力開始被她強行驅動,沿著陌生的路徑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