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生

  神無月終於在混沌的夢中睜開了眼睛。

  意識從黏稠的黑暗中剝離的瞬間,最先感受到的並非思緒,而是一種……異常的清晰。

  世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甚至帶著某種冰冷的噪音,轟然湧入。

  光線、陰影、空氣中微塵的浮動軌跡——一切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確度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視野毫無阻礙,甚至比以往更加銳利,只是色彩似乎蒙上了一層更冷冽的濾鏡。

  神無月抬手,指尖下意識觸碰到自己的眼角。皮膚冰涼光滑。起身的動作輕盈流暢得不可思議,重傷後的沉重與劇痛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卸去了所有枷鎖的、充沛的敏捷感。

  身體裡涌動著一股陌生的力量,沉靜而龐大,讓她有些微的恍惚。

  她走向房間中央,純黑的髮絲隨著步伐在肩頭流淌,如同最深的夜色在移動。

  梳妝檯的銅鏡蒙著一層薄霜。她抬手,指尖隨意一抹,冰霜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模糊的鏡面。鏡中映出她的臉——蒼白的膚色,幽深的黑髮,以及那雙徹底取代了記憶里溫潤綠色的、冰冷的銀白眼眸。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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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問浮起,卻奇異地沒有伴隨恐慌。最後的記憶碎片湧上:童磨那雙近在咫尺的、燃燒著駭人風暴的七彩眼眸,他冰冷的手指,還有那些如同詛咒又似承諾的瘋狂低語……然後便是漫長的黑暗與混沌。

  環顧四周。是她熟悉的、童磨的房間。和式的木質結構在昏暗中顯得空曠寂靜,厚重的簾幕緊閉,隔絕了所有天光,讓人無從判斷時辰。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混合了陳舊木質與某種永恆霜雪的氣息,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一絲她自己也無法形容的、冰冷的「存在感」。

  童磨不在。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能立刻捕捉的失落,但很快被另一種聲音吸引。

  「喵——」

  「嗚……喵嗚!」

  細微卻焦急的貓叫聲,伴隨著爪子撓門的窸窣聲,從厚重的木質門外傳來。是三花、小橘和那隻總是神情嚴肅的黑白貓。

  它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正在門外不安地抓撓。

  聲音打破了房間內死寂的凝滯。神無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赤足走向門邊。腳步輕盈無聲,身體的控制自如得讓她自己都感到些許陌生。她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門閂。

  它們……在著急?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那層新生的冰冷似乎被觸動了一下。她拉開了門。

  ......

  檀香氤氳,光線柔和。童磨端坐華座,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悲憫神情,七彩眼眸如同盛滿星光的琉璃,專注地、甚至是充滿憐愛地凝視著下方跪拜的信徒。

  眼前這些散發著痛苦、迷茫、渴望氣息的人類,是如此脆弱,如此可憐,如此……需要被拯救。而他,正是那位獨一無二的、擁有永恆答案的拯救者。

  中年婦人泣不成聲:「……教祖大人,夫君的病……我看不到希望了……這塵世太苦了……」

  童磨微微前傾,七彩眼眸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啊……多麼沉重的苦痛。」

  他的聲音輕柔如嘆息,帶著冰冷的撫慰,「這脆弱的肉體、這無盡的煩惱包裹著你們純潔的靈魂。看著你們在世間掙扎,我的心中也充滿了不忍。」

  他伸出手,指尖仿佛要隔空拭去婦人的眼淚,動作優雅而充滿儀式感。「但請相信,我親愛的信徒,你們所承受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正因為不忍見你們繼續受苦,我才在這裡,為你們準備了通往真正安寧的道路。」

  老翁訴說著子孫的冷漠,老淚縱橫。

  童磨專注地傾聽,臉上是感同身受的哀傷。「孤獨與背叛……這穿心之痛,我亦能體會。但這正說明了塵世羈絆的虛妄與傷人。為何還要執著於這註定帶來痛苦的枷鎖呢?」

  他語氣愈發溫和,充滿誘惑,「來到我的身邊,將一切交託給我。讓我帶走你們的痛苦、恐懼和這具註定腐朽的軀殼。在我的懷抱里,你們將獲得永恆的平靜,不再有眼淚,不再有離別。這,才是我能給予你們最深的愛。」


  童磨的話語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七彩眼眸深處,那恆定流轉的、模擬人類情感的光澤,被一種更純粹的期待所覆蓋。

  啊,她醒了。

  他臉上的悲憫神情沒有絲毫破綻,甚至因為這份期待而顯得更加溫暖了些。他加快了結束流程,用那永遠柔和的聲音對信徒們說:「今日的傾訴,我已深切感知。你們的心,暫且安放於此。且先回去,在靜默中等待吧。當時機來臨,真正的解脫與極樂之門,自會為你們敞開。」

  信徒們感激涕零地退下。

  侍童上前。

  「這裡交給你了。」童磨起身,語氣輕快而自然,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尋常之事,但眼底那抹異樣的神采讓空氣都似乎更冷了些。

  ......

  「吱呀——」

  門外走廊相對明亮一些的光線涌了進來,但對神無月的眼眸並未造成任何不適。三隻毛茸茸的身影立刻停止了抓撓,齊刷刷地抬頭望過來。

  三花貓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困惑;小橘貓則謹慎地嗅了嗅空氣,鬍鬚顫動;那隻向來沉穩的黑白貓,更是微微壓低前身,琉璃般的異色瞳孔緊緊盯著神無月。

  尤其是她那雙在走廊光線映照下、流轉著非人冷光的銀白眼睛,以及她周身散發出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冰冷氣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貓咪們遲疑著,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親昵地撲上來蹭她的腿。

  它們能感知到某種根本性的變化——眼前的人,有著熟悉的氣味輪廓,卻又從內而外散發著令小動物本能警覺的、陌生的寒意與非人感。

  神無月靜靜地站在門口,銀白的眼眸垂落,看著她的貓。

  她能看到它們每一根豎起的毛髮,瞳孔細微的收縮,以及那充滿靈性的、評估般的注視。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呼喚,只是等待著,心底悄然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那是屬於神無月的、對這幾隻小生命的牽掛。

  終於,或許是那熟悉的眼神,或許是氣息中尚未完全磨滅的舊日痕跡,也或許只是單純認定了這就是她,三花貓率先動了。

  它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一步,又一步,鼻子湊近,輕輕嗅了嗅神無月垂在身側、依舊蒼白卻無損優美的手。

  然後,它仰起頭,「咪」地叫了一聲,聲音里恢復了往日的依賴,隨即不再猶豫,整個毛茸茸的身體貼了上來,開始蹭她的腳踝。小橘貓見狀,也立刻放下了戒備,歡快地「喵嗚」著撲上來,用腦袋頂她的手。黑白貓最後走過來,步伐依舊穩重,但在蹭過她小腿時,喉嚨里發出了低低的、滿足的呼嚕聲。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貓咪溫暖的皮毛,那熟悉的柔軟觸感和體溫透過指尖傳來,與她自己體內的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神無月緩緩蹲下身,銀白的眼眸近距離地看著圍著她打轉、發出咕嚕聲的貓咪們。

  她伸出手,依次輕輕撫過它們的頭頂、脊背。動作依舊輕柔,但指尖的溫度卻讓貓咪們微微瑟縮了一下,隨即又更緊地貼了上來,仿佛在用自己的溫暖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還好……

  一個簡單的念頭滑過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被貓咪們的體溫熨帖得平和了些許。它們接納了變化後的她,這讓她在新生的茫然與陌生中,抓住了一絲熟悉的、柔軟的慰籍。

  她站起身,貓咪們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的腳邊。

  銀白的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寂靜走廊,又回望了一眼身後昏暗的房間。

  童磨不在,但她的貓在。世界以一種冰冷而清晰的方式重新展開,而她站在這個新舊交織的門口。

  她輕輕帶上房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

  然後,帶著三隻繞著她腳邊打轉的貓,向走廊深處走去。走廊的盡頭,連接著一處半開放的廊檐。

  平日裡,這裡是貓咪們偶爾曬太陽、看雪景的地方。

  今天,厚厚的雲層似乎散開了一些,吝嗇的冬日陽光正透過廊檐的格子窗,斑駁地灑在門外一片未經踐踏的潔白積雪上。

  光線算不上熾烈,甚至帶著寒意,但落在雪地上,依舊反射出一種清冷而明亮的光芒。

  三隻小貓顯然被這光亮和外面開闊的雪地吸引了。它們從神無月腳邊溜開,先是謹慎地探頭張望,隨即,天性戰勝了跟隨主人的本能。

  三花貓率先輕盈地躍過門檻,踩進了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雪地,雪粉在它爪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小橘貓和黑白貓緊隨其後,三隻毛茸茸的小東西立刻在雪地里興奮起來,追逐、撲騰,留下小巧的梅花印。

  它們玩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麼,又齊齊轉過頭,朝著依舊站在廊檐陰影下的神無月,「喵喵」地叫喚起來,聲音清脆,像是在邀請她一起加入這片光亮的遊戲。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它們。貓咪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皮毛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與潔白的雪地形成溫暖明亮的畫面。這畫面本該是悅目的,甚至帶著一絲冬日的靜謐美好。

  但不知為何,當她的目光觸及那一片被陽光直射的雪地,尤其是那看似溫暖實則清洌的光線時,心底卻無端地生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厭煩。

  那光亮,太過明晰,太過暴露,仿佛能穿透一切,讓她新生的、冰冷的軀殼隱隱感到不適。緊接著,厭煩之後,竟悄然爬上一縷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懼。那恐懼毫無來由,卻尖銳地刺了一下她平靜的心湖。

  陽光……?

  她有些困惑。以前的她,並不討厭冬日的暖陽。

  貓咪們還在叫,黑白貓甚至往回走了幾步,站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回頭看她,異色瞳孔里滿是催促。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出於對那莫名恐懼的不解,也或許是想要確認什麼,神無月向前邁了一小步,走到了廊檐的邊緣,陽光與陰影涇渭分明的地方。

  她看著自己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試探性地,將右手伸出,探向了那片被陽光照亮區域的邊緣。

  指尖最先觸及光線。

  「嗤——!」

  一聲極輕微、卻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股劇痛猛地從指尖炸開!那不是火焰灼燒的痛,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分解、淨化般的劇烈刺痛,仿佛那看似無害的陽光是無數細小的、燃燒的針,瞬間刺入並摧毀接觸到的部分。

  神無月瞳孔驟縮,銀白的眼底映出令她駭然的景象——她伸出去的指尖,在陽光照射到的瞬間,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龜裂,然後如同被風化的沙礫般,一點點消散成灰燼般的微粒!

  皮膚、血肉、指甲……都在那燦爛的光線下飛速湮滅,

  「啊!」她短促地驚喘一聲,不是出於慘叫,而是極致的震驚與劇痛帶來的本能反應。猛地將手抽了回來,緊緊攥住受傷的手腕,縮迴廊檐濃重的陰影之下。

  劇痛仍在指尖殘留,帶著一種詭異的灼燒與空虛感。她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向自己收回的手。

  在陰影中,那消散的過程停止了。焦黑龜裂的部分並沒有立刻恢復,但也不再繼續惡化。

  一種冰涼的感覺從手腕處蔓延向指尖,她能看到細微的、仿佛冰晶凝結又重組般的微光在傷處流動,速度很快,焦黑褪去,新的、蒼白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彌合,覆蓋了那觸目驚心的缺損。幾個呼吸間,手指便恢復了原狀,光滑如初,只是新生的皮膚顏色更淺,近乎透明。

  指尖殘留的劇痛和那被抹除的觸感,異常清晰。

  但她沒有恐懼。

  銀白的眼眸低垂,看著自己完好無損卻仿佛烙印著某種規則的手指,然後,緩緩抬起,望向那片依舊明亮、貓咪們嬉戲其上的雪地陽光。

  陽光……會毀滅她。

  這個認知,是一個冰冷的、確鑿的事實,沉甸甸地落入她的意識之海。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只是讓那片海面更沉靜,更透徹。

  原來如此。她幾乎是在心中平靜地陳述。這就是永恆的代價,是脫離人類脆弱軀殼、獲得這冰冷力量與存在後,必須接受的規則之一。

  就像童磨一樣。

  這個聯想自然而然地浮現。他永遠待在陰影與冰寒之中,他的房間沒有真正的暖陽,他的世界是永恆的寂靜與寒冷。如今,她也一樣了。

  不能觸碰陽光。她接受了這一點,如同接受自己銀白的眼眸和體內奔流的冰冷力量。這不是懲罰,也不是缺陷,只是……新的存在狀態的一部分。是與永恆綁定的特性。

  貓咪們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和剛才那瞬間的痛苦氣息,不安地圍攏到廊檐邊,仰頭望著她,發出細微擔憂的叫聲。

  神無月看著陽光下擔憂著她的貓咪,又看了看自己徹底復原、依舊冰冷的手。她沒有再試圖靠近那片光亮,也沒有後退更深,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的邊界內。

  她接受了。連同這不能見光的缺陷一起,接受了這由童磨賦予的、冰冷的永恆的全部。

  就在神無月站在陰影邊界,銀白眼眸平靜地映照著那片不可觸及的陽光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融入空氣的寒意拂過廊檐。

  緊接著,柔和的聲音帶著一絲比平日更快的語速,從她身後走廊的陰影中傳來:

  「哎呀,醒了嗎?怎麼自己走到這裡來了?」

  那聲音響起的瞬間,神無月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一種奇異的震顫感掠過心頭。她倏然轉身。

  童磨正從一根廊柱後完全顯出身形。橡白色的長髮一絲不亂,外袍平整如新,只是呼吸間帶出的微冷氣流比平時略明顯些。

  他臉上依舊是那悲憫溫柔的完美笑容,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七彩眼眸中流轉的光彩驟然明亮,如同被瞬間點燃的彩虹,專注地、幾乎帶著熱度般鎖定了她。

  「我正陪著幾位心緒不寧的信眾呢,」他語氣輕快,腳步卻已毫不猶豫地走到她近前,距離近得她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屬於主殿的淡淡線香,以及那獨屬於他的甜香。「忽然就感覺到你這邊……醒了。」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一下子就覺得,聽那些翻來覆去的煩惱實在無趣得很。所以就把他們暫時交給侍童了。」

  他一邊說,目光已然細細描摹過她的全身,最後深深看進她那雙銀白的眼眸里。「看,」他的聲音低柔下來,帶著某種確鑿的讚嘆,「我說過的永恆……很美,對吧?尤其是這雙眼睛,像把冰雪都融入眼中。」

  神無月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三天前瀕死記憶的最後,是他眼中駭人的風暴和瘋狂的低語,還有自己用盡力氣吐出的願意。

  再往前,是冰冷懷抱中飛速倒退的景色,是他仿佛要捏碎她下巴的力道和尖銳的質問……那些畫面與眼前這個笑容溫柔、眼神明亮的童磨重疊,撕扯,又最終融合成同一個存在——這個此刻站在她面前,因為她醒來而匆匆趕來的存在。

  一股混雜著複雜情緒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她的喉嚨,哽在那裡。不是恐懼,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沉重的欣慰,以及確認彼此都還在的酸楚。

  陽光帶來的灼痛和禁忌感,在這股情緒面前,忽然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睡了三天?」

  「整整三天。」童磨點頭,七彩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仿佛在確認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我每天都會來陪你……但每次看到你平靜地睡著,想著你很快就會醒來,以全新的姿態回到我身邊,就覺得等待也充滿了意義。」

  他微微偏頭,語氣關切,「現在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覺得……不適應?」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她和外面的陽光。

  神無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那被陽光灼傷又復原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幻痛。

  她抬起眼,銀白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卻帶著更清晰的情緒:「陽光,會傷到我。」

  童磨臉上的笑容漾開,七彩眼眸中光華流轉,似乎因為她話語中那細微的波動而感到某種滿足。「是的。」

  他回答得輕柔而肯定,向前又靠近了半步,幾乎進入她的個人空間,「那是很自然的事。我們不再需要那種短暫又灼熱的光亮了。陰影、寂靜、永恆的寒涼……這些才是與我們相配的。你會發現,這樣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純粹。」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撫慰,試圖將她剛發現的缺陷包裹成一種優越的特質。

  而神無月,在聽到他那熟悉的、帶著獨特韻律的嗓音,感受到他靠近帶來的、冰冷的卻令人安心的氣息時,那哽在喉嚨的熱流終於衝破了某種克制。

  她沒有再說話,而是突然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緊緊地、幾乎是用力地環抱住了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胸前冰涼的衣料里。

  這個動作帶著明顯的激動,她的手臂收得很緊,肩膀甚至有些細微的顫抖。不是恐懼陽光的瑟縮,而是……一種歷經漫長黑暗、無論是昏迷還是瀕死的絕望後,終於觸碰到熟悉存在的、帶著哽咽的慰藉。

  童磨這次是真的愣住了,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但下一秒,一種巨大的、近乎炫目的滿足感沖刷過他七彩的眼眸。

  他立刻收攏手臂,將她更緊地、幾乎是嵌入般地摟進懷裡。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腦,手指插入她濃密的黑髮,另一隻手緊緊環住她的腰背,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神無月……」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表演般的輕快或悲憫,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奇異顫音的柔和,仿佛不敢相信,又仿佛等待已久。「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神無月在他懷裡,感受著那冰冷卻堅實的懷抱,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那三天昏迷的空白,瀕死前的恐懼與掙扎,醒來後的陌生與發現禁忌的衝擊……

  種種情緒仿佛在這個擁抱中找到了出口,又漸漸平息下去,化為一種疲憊的、卻無比踏實的安寧。她能重新見到他,站在他面前,被他這樣擁抱著……這本身就沖淡了一切其他的感受。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緊環的手臂也略微放鬆,但仍依戀地靠在他懷裡。

  「……阿雪。」她想起被留在佐佐木家的阿雪,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前傳來,帶著剛平復情緒的微啞。

  童磨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周全,但多了一份更真實的耐心:「那孩子的事,我已經讓清水夫人處理好了。給了足夠她們在鎮上安穩生活的錢,也告訴了她們不必再回山上來工作。我想,這樣對她最好,對嗎?」

  神無月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這個動作蹭著他的衣料。

  遠離這裡,也好。

  她想著,心中並無太大波瀾。阿雪屬於另一個世界,而她,已經在這個冰冷的懷抱里,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

  「你……」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只是更緊地貼著他,低聲道,「來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童磨卻聽懂了。他因為她醒來而中斷接見信徒,第一時間趕來。

  「當然要來。」他回答得理所當然,帶著一絲輕笑,「你醒來的時刻,比任何事都重要。」

  過了一會,他稍稍鬆開懷抱,但一隻手仍環在她腰間,另一隻手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銀白的眼眸不得不與他對視。

  「還有一件事,需要確認一下。」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察般的試探,「你睡了三天,雖然轉化過程本身會提供最初的能量……但現在,感覺如何?需要……進食嗎?」

  他刻意放緩了進食二字的發音,七彩眼眸緊緊鎖住她的反應,那目光看似溫柔,深處卻帶著評估和一絲好奇。進食指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神無月的銀白眼眸平靜地回望著他,沒有因為這個詞而產生絲毫波動,無論是厭惡、渴望還是困惑。

  她甚至沒有立刻理解這個詞與他慣常提供的食物、那些精緻的、不含血肉的餐點之間的聯繫。

  在她此刻的認知和感覺里,胃部的位置一片平靜,沒有任何空虛或攫取的需求,尤其是對那種溫熱、腥甜、屬於人類生命的東西。

  神無月搖了搖頭,純黑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擺動。「不用,」她的回答簡單直接,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我不餓。」

  這是實話。她感覺不到那種生理性的飢餓,尤其對童磨話語裡隱含的食物,她非但沒有興趣,潛意識裡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童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放大了一瞬,隨即,那七彩的虹膜中漾開一種更加濃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奇異光彩——那是混合了驚訝、以及某種果然如此的強烈興趣。

  「是嗎……」他拖長了語調,指尖順著她的下巴滑到頸側,那裡的皮膚冰涼,沒有脈搏的跳動,只有一種深沉的、屬於非人存在的靜謐。「真是……特別。」他的讚美毫不吝嗇,甚至帶著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般的興奮,「連對新鮮的血肉都沒有興趣嗎?神無月,你總是在給我驚喜呢。」

  他湊近她,氣息冰涼地拂過她的臉頰,聲音壓低,如同分享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秘密:「這樣也很好,非常好。」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肯定和鼓勵,仿佛她拒絕的不是生存所需,而是主動選擇了一種更神奇的存在方式。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對他話語中的判斷不置可否。她只是遵從自身此刻最真實的感受——不渴,不餓,對人類的血肉毫無感覺。

  這似乎讓他很高興,而他的高興,也讓她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安定的漣漪。

  「嗯。」她再次輕輕應了一聲,算是回應。

  童磨牽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正要帶她離開這片漸暗的廊檐。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腳步微頓,側過頭,七彩眼眸在暮色中流轉著溫和的光澤。

  「對了,還有件事。」他語氣隨意,仿佛在閒聊,「你昏迷的這三天,清水夫人也來看過你幾次。雖然她總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但看得出來,她很擔心你。」

  聽到「清水夫人」這個名字,神無月銀白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極樂教中少數真正讓她感到些許暖意的人、儘管那暖意包裹在冷淡的外殼下。

  八年的撫養,清水夫人總是沉默而嚴格,盡力將她藏在教眾之中,像保護一枚易碎的瓷器般,試圖讓她遠離教團核心的陰影,尤其是……遠離童磨的視線。只是最終,她自己走向了那片陰影。

  「她……說了什麼嗎?」神無月輕聲問。

  童磨輕笑一聲,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她沒說什麼。只是站在你榻邊,看了你很久,眉頭皺得比平時更緊些。」他模仿著清水夫人那副高冷嚴肅的表情,惟妙惟肖,卻又帶著一絲玩味,「後來,就在今天早上,她難得主動來找我,問我你……會變成什麼樣。」

  他稍稍拉長了語調,七彩眼眸饒有興味地觀察著神無月的反應。「我告訴她,不用擔心。我說:『清水,神無月已經做出了選擇,她選擇了和我一樣的路,走向永恆。』」

  神無月能想像出那一刻清水夫人的表情。那張總是緊繃的、不苟言笑的臉,定然會出現裂痕。震驚?難以置信?或許還有深深的無力和悲哀。清水夫人努力了八年想要隔開她與童磨的世界,最終卻看到她主動踏入,甚至……變成了與童磨一樣的存在。

  「她……」神無月皺了皺眉,聲音低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童磨接道,語氣依舊輕鬆,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可真複雜,有無奈,有痛苦,或許還有一點點……責備?不過最終,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行了一禮,就退出去了。」

  他聳聳肩,橡白色的長髮隨之滑動,「我想,她是明白了。這是神無月自己的選擇,也是……必然的歸宿。」

  他低頭,看著神無月銀白的眼眸,笑容加深,帶著一種近乎純真的滿足:「你看,連一直想把你藏起來的清水夫人,都不得不承認了呢。你屬於這裡,屬於我,屬於我們共享的永恆。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心中對清水夫人掠過一絲極淡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清水夫人的保護是真實的,但她走向童磨的意願,也是真實的。如今木已成舟,任何震驚或無奈,都只能成為過去式。

  「嗯。」她最終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沒有為清水夫人辯解,也沒有對童磨的話表示贊同或反對,只是接受了這個現狀。清水夫人會慢慢接受的,就像她必須接受陽光成為禁忌一樣。

  童磨對她平靜的反應似乎很滿意。他不再談論清水夫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身上和即將降臨的夜晚。「好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牽緊她的手,語氣重新變得歡快,「重要的是你現在在這裡,和我一起。走吧,別讓美好的夜晚等太久。」

  他牽著她,轉身步入走廊深處愈發濃重的陰影,將廊外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拋在身後。三隻貓咪輕盈地跟在幾步之外,如同小小的影子。

  「看,天快黑了。」他示意她看向廊外,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暮色四合,「夜晚是我們的。等會兒,我帶你去個地方,只有在這個時間,才能看到最美的景色。」

  他牽起她的手,手指堅定地與她冰涼的手指交纏。神無月沒有抗拒,任由他牽著,轉身走向走廊深處更濃的陰影。那份因為重新見到他而激起的、不易察覺的激動漸漸沉澱下去,轉化為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羈絆與依附。

  三隻貓咪悄悄跟上,腳步聲輕不可聞。主殿方向的誦經聲早已停止,整座山似乎都沉入了等待已久的、屬於他們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