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永恆

  意識沉入冰冷粘稠的黑暗之海,破碎的光影在其中載浮載沉。劇痛、寒冷、失血的虛弱感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拖向深淵。

  然而,在那片混沌的盡頭,似乎有什麼在牽引著她。

  一雙眼睛。

  悲傷的,翡翠般的綠色。像初春林間最清澈的溪水,卻盛滿了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沉痛與絕望。

  那眼睛屬於一個少年,模糊的面容似曾相識,仿佛烙印在靈魂最深處,卻蒙著厚厚的時間塵埃。

  「姐姐……」 一個聲音,同樣模糊,帶著哭腔和刻骨的悲傷,仿佛穿透了八年的風雪,微弱地響起。

  是誰……?

  記憶的裂痕在劇痛和瀕死的邊緣劇烈震顫,幾乎要崩開,釋放出被封印的過往。大火?雪夜?刀光劍影?還是……離別時那雙緊緊抓住她衣袖、最終卻被迫鬆開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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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像是要裂開一樣疼。不是肉體的傷痛,而是靈魂被強行撕扯的劇痛。

  就在那些破碎的畫面即將拼湊、那個名字呼之欲出的剎那——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徹骨的氣息,蠻橫地刺破了混沌的黑暗和即將復甦的記憶。

  那氣息如此熟悉,帶著永恆的甜膩冷香,卻又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實質,更加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

  它驅散了記憶邊緣的綠眸和悲傷,用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將她從瀕臨覺醒的過往邊緣,狠狠拽了回來。

  身體被移動。不是躺在冰冷潮濕的土地上,而是落入了一個冰冷卻異常堅實的懷抱。

  那懷抱的溫度低得驚人,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種……扭曲的安穩感。仿佛外面的風雪、血腥、死亡,都被這冰冷的臂彎隔絕在外。

  神無月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仿佛千斤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血色瀰漫。但那張臉,卻清晰得如同雪夜中的月光。

  童磨。

  橡白色的長髮失去了平日流轉的光澤,有些凌亂地貼在頰邊。

  那張俊美無儔、總是掛著悲憫或玩味笑容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褪去了所有偽裝與情緒波動的……本質。

  他的嘴角平直,下頜線條緊繃,七彩的眼眸低垂,凝視著她,裡面沒有笑意,沒有溫柔,也沒有慣常那種觀察有趣事物的興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專注。

  或者說,是某種更複雜、更激烈,卻被他非人本質強行壓制住的東西,在眼底深處無聲地翻湧。

  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嗎?剝離了所有表演,剩下的……就是這樣的空洞與冰冷。

  神無月混沌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但已無力深思。

  身體的本能快於一切。在認出他的瞬間,一種混雜著依賴、委屈、以及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劫後餘生的鬆懈,讓她幾乎是無意識地,用那隻沒有完全失去知覺、卻沾滿自己鮮血的手臂,極其虛弱地、顫抖地,抬起來,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臉更深地埋向他冰冷的頸窩。

  仿佛那裡是唯一可以停靠的、安全的港灣,哪怕這港灣本身,就是一片永恆的凍土。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依舊沒有表情,只是抱著她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緊了些,緊到幾乎要勒斷她本就脆弱的肋骨。冰冷的吐息拂過她沾血的額發。

  「為什麼……」 他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更沉,像冰層相互摩擦,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實質的寒意,「……把自己搞成這樣?」

  神無月想回答。

  想說是為了送朋友,想說是遇到了怪物,想說自己盡力了……但喉嚨里只有血腥氣在翻湧。

  她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告訴他沒事,或者只是習慣性地回應他的問題。

  然而,這個微小的動作卻牽動了內腑的傷勢,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來,伴隨著更多的鮮血,從她嘴角溢出,染紅了他前襟。

  那抹猩紅,在他冰冷的外袍上,刺目得驚心。

  童磨七彩的眼眸,終於因為那抹血色而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波動太快,太複雜,來不及捕捉便已沉入更深的冰潭。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

  岩藏和松田已經倒在了不遠處,氣息全無,身上布滿可怖的傷口,周圍散落著幾隻正在加速消散的鬼物殘骸。

  更多的鬼物,在童磨出現、甚至在他還未完全顯現時,就如同見到了天敵的蟲豸,發出驚恐到極致的、無聲的哀嚎,開始化作黑煙逃逸,連靠近都不敢。

  空氣中,除了濃郁的血腥和鬼物消散的腐朽氣息,還隱隱有另外幾股陌生的、帶著銳利氣息的力量,正在從林子的不同方向迅速靠近。

  鬼殺隊,更多的隊員。

  童磨的視線,冷漠地掠過地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穿著鬼殺隊制服的少年。

  少年的存在,以及周圍殘留的、微弱卻陌生的冰雪氣息——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並瞬間與神無月此刻的狀態聯繫起來,心中某個猜測得到了冰冷的證實,讓他眼底的冰層又厚了一層。

  但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處理那個少年。

  現在不是時候。神無月的傷太重了,人類的生命脆弱得像風中殘燭,正在他懷中飛速流逝。

  那些趕來的蟲子雖然麻煩,但此刻,她的生死優先級壓倒一切。

  他不再猶豫,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這片血腥的戰場和即將到來的追兵。

  手臂穩穩地托抱著氣息奄奄的神無月,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無聲息地、卻又迅疾無比地朝著極樂教的方向掠去。

  寒風在耳邊呼嘯,樹林在身下飛速倒退。神無月在他冰冷的懷抱中,意識再次沉入黑暗。

  只是這一次,那黑暗不再有悲傷的綠眸,只有他懷抱傳來的、恆久不變的冰冷氣息,和那抹殘留在他前襟、屬於她自己的、溫熱的血色,成了她沉淪前最後的感知。

  童磨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徹底失去意識的蒼白容顏,七彩眼眸深處,翻滾著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解析的、冰冷的怒意、後怕、焦躁,以及一種更加堅定、更加急迫的、要將她徹底拉離這脆弱人類身份的瘋狂決心。

  童磨抱著神無月的身影融入山林夜色,如同冰消雪融,再無痕跡。

  只留下滿地狼藉——尚未完全消散的鬼物殘骸化作的縷縷黑煙,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朽甜膩混合的詭異氣味,以及……幾處逐漸冰冷的屍體,和一片死寂。

  約莫半炷香後,幾道迅捷的身影如同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這片剛剛結束殺戮的林間空地邊緣。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立領制服,外罩黑色羽織,腰佩造型各異的日輪刀,正是鬼殺隊的隊員。

  一共四人。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尚帶稚氣、卻眼神堅毅銳利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有著一頭稍顯凌亂的黑色長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翡翠般清澈卻隱隱沉澱著悲傷與執著的綠眸。

  澗上柊一凜,神無月失散八年的雙胞胎弟弟。

  他身後的三人年紀稍長,神色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烈的鬼氣殘留和血腥味讓他們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

  「柊一凜,小心,這裡剛發生過激烈的戰鬥,鬼氣還未散盡。」一名隊員低聲道。

  柊一凜點點頭,綠眸銳利地掃過現場。他首先注意到了地上那兩具人類屍體——岩藏和松田,傷口猙獰,顯然是死於鬼物之手。

  他的眉頭緊蹙,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肅殺。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樹下——那裡,昏迷的鬼殺隊少年小林正歪倒著。

  「還有人!」 柊一凜低喝一聲,和同伴迅速靠近。

  小林被同伴拍打臉頰、灌下少許清水後,悠悠轉醒。他意識還有些模糊,看到熟悉的隊服,才鬆了口氣,隨即因身上的傷痛而齜牙咧嘴。

  「小林!是你殺了這裡的鬼?」 一名隊員急切地問,目光掃過周圍正在消散的鬼物殘骸,從殘留的氣息判斷,至少有一隻實力不弱。

  小林虛弱地搖頭,聲音沙啞:「不……不是我。是……是個女子……」

  「女子?」 幾人面面相覷。在這種地方,深更半夜,獨自面對惡鬼?

  「你看清她的樣子了嗎?用什麼武器?是鬼殺隊的人嗎?」

  柊一凜蹲下身,綠眸緊盯著小林,追問道。

  這裡離姐姐失蹤的地方不遠,他的鎹鴉「疾風」也心領神會總是傾向於接這附近一帶的任務。

  心底那份對失蹤姐姐渺茫的尋覓,讓他對這裡任何異常都格外敏感。

  小林努力回想,但當時光線昏暗,他受傷不輕,視線模糊,只記得一個模糊的、渾身浴血的身影,和那決絕揮刀的姿態。「沒……沒看清臉。她好像傷得很重……用的……是我的日輪刀。」

  他指了指不遠處草叢裡,那柄已經失去主人操控、光華內斂的水藍色日輪刀。

  「你的刀?」 隊員們更加驚訝。一個陌生女子,能用日輪刀斬殺惡鬼?

  柊一凜起身,走到日輪刀掉落的地方,小心地將其拾起。刀身入手冰涼,上面還沾染著未乾的血跡、既有鬼的紫黑血,也有人類的鮮紅。

  他凝神感知,刀身上除了小林熟悉的水之呼吸殘留氣息,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凜冽寒意。

  不是水之呼吸的潤澤,也不是其他常見呼吸法的特性。那是一種更純粹、更冰冷的感覺,像冬季最深的寒流,雖然微弱得仿佛錯覺,卻真實存在過。

  他握著刀,綠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和深思。會是誰?難道這附近除了鬼殺隊,還有隱藏的、會用日輪刀的民間高手?還是說……

  一個荒謬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微瀾——姐姐?

  他強行壓下這個念頭,將其歸結為過度思念產生的妄想。

  「四處查看一下,注意有沒有其他倖存者或線索。」 柊一凜沉聲下令,將日輪刀還給小林。他的聲音比同齡人更加沉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隊員們分散開,仔細探查。林間的寂靜被他們的腳步聲和低語打破,卻更顯出一種戰後荒涼。

  月光偶爾穿透雲隙,照亮一片片狼藉的地面——折斷的樹枝,翻起的泥土,噴濺狀的血跡,以及……

  一道拖曳的、從戰鬥中心延伸到某棵樹下、又戛然而止的鮮紅血跡。

  柊一凜蹲在那道血跡盡頭,指尖輕觸尚未完全凍結的血液,冰冷粘膩。血跡旁,有幾片被踩碎的枯葉,上面也沾染了紅色。從出血量和軌跡看,那人受傷極重,幾乎無法移動。

  但人不見了。

  是被同伴救走了?還是……被鬼拖走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柄日輪刀上。刀身上殘留的那一絲微弱寒氣,與這林間冬夜的寒冷不同,更加凝聚,更加……具有「氣息」。

  「柊,這邊!」 另一名隊員在不遠處低呼。

  柊一凜立刻走過去。只見那名隊員指著地面一片區域,那裡泥土被某種力量翻攪過,殘留著明顯的鬼物消散後的灰燼,但在灰燼邊緣,有幾道極其淺淡的、近乎透明的霜痕,正緩慢地消融在空氣中。

  「這是……」 隊員面露疑惑,「好像不是鬼留下的。倒像是……刀氣殘留?但氣息好弱,而且感覺很怪。」

  柊一凜蹲下身,凝視著那即將消失的霜痕。翡翠般的眼眸深處,光芒微微閃動。這氣息……和日輪刀上殘留的那絲寒意,如出一轍。冰冷,凜冽,帶著一種陌生的特質。

  女子……重傷……使用日輪刀……留下陌生的寒氣痕跡……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拼圖,在他腦海中翻滾,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像。

  這片區域,比他想像的更加複雜。不僅盤踞著惡鬼,似乎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能與鬼對抗的陌生力量。

  而那份力量殘留的冰冷氣息,不知為何,竟讓他心底某個角落,隱隱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略的……悸動。仿佛久遠記憶里,也曾感受過類似的、屬於冰雪的寒意。

  他站起身,環顧這片被死亡和謎團籠罩的林地,冬夜的寒風穿過,帶起陣陣嗚咽。

  「收集所有線索,記錄現場。將殉難的平民……妥善安置。」 柊一凜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低沉,「加強這附近的巡邏。另外……留意是否有使用特殊寒氣劍技、身份不明的女子出現。」

  「是!」 隊員們齊聲應道。

  夜色更深,寒露漸重。鬼殺隊的隊員們帶著疑惑和警惕,清理著現場,將岩藏和松田的遺體小心收斂。

  柊一凜站在一旁,綠眸望著神無月血跡消失的方向和那徹底消散的霜痕,久久不語。

  鎹鴉「疾風」無聲地落在他肩頭,喙部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柊一凜抬手撫了撫它漆黑的羽毛,眼神卻依舊凝重。

  尋找姐姐的路,似乎變得更加迷霧重重。而今晚這片血腥林地殘留的謎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將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

  極樂教,主殿深處,童磨的房間。

  沒有香燭,沒有火星,連空氣都凝固成透明的冰晶,懸浮著,折射著窗外那點吝嗇的、灰敗的雪光。

  光線像垂死者的手指,顫巍巍地探入,勉強描摹出榻上那個輪廓——神無月。

  她躺在那裡,不像是睡去,更像是被陳列。

  慘白的面容如同上等的素瓷,只是這瓷器布滿裂痕,即將碎成千百片。

  冰霜封住了那些猙獰的傷口,不再流血,卻讓皮膚呈現出一種青白交錯的、介於生死之間的詭異色澤,如同凍土下未腐的屍身。

  生命的脈搏在她頸側微弱地搏動,每一次都遲緩得令人心焦,間隔長得像在丈量死亡的腳步。每一次吸氣,胸腔的起伏都微不可察,仿佛下一次就會徹底靜止。

  童磨沒有在榻邊。

  他站在房間最深的、連雪光都無法染指的角落,背脊抵著冰冷的牆,外袍與陰影徹底交融,幾乎成為房間本身的一道刻痕。

  橡白色的長髮沉沉地垂落,如同被斬斷的旗幡。他臉上空無一物。沒有悲憫,沒有溫柔,沒有那種精心雕琢、用以蠱惑眾生的微笑。

  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張完美無瑕、卻徹底剝離了人氣的面具,冰冷,僵硬,像雪山之巔亘古不化的寒冰。

  然而,面具之下,那雙七彩的眼眸深處,卻並非真正的虛無。那裡是某種更深邃、更扭曲、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東西。

  它們被極寒的外殼死死壓住,卻幾乎要從那琉璃般的虹膜中滿溢出來,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壓迫感。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成了某種粘稠的、緩慢流動的膠質。

  直到,榻上那微弱的脈搏,似乎又漏跳了一拍,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地黯淡了一分。

  他終於動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陰影的一部分,只是陰影流動了一下。

  下一瞬,他已無聲無息地滑至榻邊,如同冰面上掠過的幽靈。雪光終於吝嗇地照亮了他的側臉——完美的線條,卻冷硬得像冰雕,每一寸弧度都帶著非人的、無機質的寒意。

  他俯下身,目光垂落。

  那不是看,是解剖。是審視。

  是某種冰冷儀器一寸寸掃描過瀕死的標本。他的視線刮過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掠過因痛苦而緊蹙又無力鬆開的眉宇,停留在那乾裂起皮、滲著暗紅血絲的唇上。

  「神無月。」

  他開口。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冰面,卻帶著淬過寒毒的針尖,精準地刺破死寂,扎入她混沌的意識。

  神無月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被寒風吹打的蝶翼,掙扎著,用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才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視線里一片模糊的光暈,只能勉強辨認出他逆著光的輪廓——一尊沒有溫度的冰雕。還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幽幽閃爍著,像被困在萬載玄冰中的七彩鬼火,美麗。

  他沒有等待,甚至沒有觸碰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這個平日裡顯得天真甚至可愛的動作,此刻卻充滿了非人的詭異感。

  他用一種近乎孩童詢問天氣般的、卻又浸透了骨髓寒意的語氣,輕聲問道:

  「山下……好玩嗎?」

  神無月的嘴唇無力地翕動了幾下,喉嚨里只有血沫翻滾的破響,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童磨似乎並不期待回答。他自顧自地,用那種輕柔得近乎溫柔、卻又銳利如最薄冰刃的聲音,繼續切割著這凝固的空氣:

  「是不是比這死寂的山上……熱鬧許多?」他頓了頓,七彩眼眸微微眯起,裡面寒光流轉,像碎冰在暗河中碰撞,「有會拉著你的手、絮絮叨叨說著家長里短的婦人?有圍著你蹦跳叫嚷的孩子?有冒著可笑白氣的、甜得發膩的廉價吃食?還有……那個叫佐佐木的女人,和她那個只會傻笑、滿身木頭味的未婚夫?」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壓成一種冰冷的、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嘲諷,每一個字都像冰碴:「看著他們擠在那狹窄破舊的屋子裡,為了一碗熱湯、幾句廢話就笑得見牙不見眼……是不是覺得,那才叫活著?那種轉瞬即逝、脆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散的溫暖……才值得你……流連忘返?」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寸,冰冷的吐息幾乎要凝結在她臉上。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褪去了所有悲憫溫柔的油彩,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非人感。

  「說話啊,神無月。」

  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那種輕飄的語調,卻悄然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的顫音,像冰層即將崩裂的前兆。

  「山下的燈火,是不是比我房間裡這永恆不變的燭火……更讓你覺得明亮?那些凡人臉上,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滿足就綻放的笑容,是不是比我費心為你維持的極樂……更顯得真實?更讓你……想要靠近?甚至……想要變成他們那樣?」

  他忽然伸出手。冰涼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並不重,卻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冰冷掌控,迫使她渙散游離的目光,不得不重新聚焦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駭人風暴的七彩眼眸上。

  「還是說……」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輕柔如情人耳語,幾乎是貼著她的唇瓣吐出,氣息冰涼,「你其實……早就想離開了?覺得待在我身邊,看著我這副永遠不變的樣子,是一種……束縛?一種令人窒息的囚禁?」

  他指尖的力度微微加重,摩挲著她下巴上乾涸凝結的血痂,語氣依舊平靜,但壓抑的憤怒和某種近乎被背叛的感受卻幾乎噴薄欲出:「所以才會那麼痛快地答應送她下山。所以才會在那種骯髒平庸的小鎮上流連忘返。所以才會把我們的約定,把歸期忘得一乾二淨。」

  「甚至——」他幾儘管聲音依舊壓抑在喉嚨深處,卻帶著撕裂般的質詢,「甚至寧願把自己暴露在那些低等鬼物的爪牙之下。寧願被撕扯得支離破碎、血流如注。寧願等死也不願意……早點回到我身邊。」

  「你那麼喜歡山下嗎。」他死死盯著她,七彩眼眸中的風暴幾乎要將她吞噬,「喜歡到連命都可以不要。喜歡到覺得那樣的死亡,比待在我身邊更有趣。」

  這不是簡單的責備。這是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所有物險些脫離掌控甚至自我毀滅的、扭曲的恐慌和暴怒。

  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他給予的極樂和永恆,難道還比不上那些轉瞬即逝、充滿污穢和脆弱的凡人生活?難道在她心裡,這一切……如此無足輕重?

  神無月在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和近乎凌遲的質問下,意識在劇痛的深淵和渙散的邊緣劇烈擺盪。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刺的鞭子,抽打在她混沌的神經上。

  山下……好玩嗎?

  破碎的畫面洶湧而來——喧囂的市井,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孩童稚嫩的笑語,食物甜膩的香氣,還有離別時佐佐木通紅的眼眶和阿雪止不住的淚水……

  以及,更深邃的,那雙在瀕死黑暗中浮現的、翡翠般的綠眸,盛滿了她無法解讀的沉痛,牽扯著靈魂深處某個空洞,傳來陣陣悶痛。

  那是好的,是鮮活的,是帶著泥土和煙火氣的生的溫度。

  可也是短暫的,是離別的,是伴隨著未知過去沉重召喚的,是……此刻被冰冷死亡緊緊擁抱的。

  而眼前這個人……

  他的懷抱沒有一絲暖意,他的感情扭曲如毒藤,他的世界是永恆的寂靜與冰雪。

  但偏偏,在她最絕望、最冰冷的時刻,撕裂黑暗出現的是他。將她從血泊中抱起的是他。此刻用如此尖銳的方式質問她、卻也如此真實地……

  需要著她回應的,也是他。

  生,還是死?過往迷霧中的綠眸,還是眼前這雙燃燒著駭人風暴的七彩眼眸?人間易逝的溫暖,還是這冰冷扭曲卻恆定的羈絆?

  在瀕死的界限上,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無數紛亂的念頭如同激流中的泡沫,衝撞,破碎。

  最終,神無月渙散的目光,吃力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凝聚在童磨那張冰冷而緊繃的臉上。

  用盡這具殘破身軀里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她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

  沾血的、乾裂的嘴唇,顫抖著,艱難地開合,試圖拼湊出那個音節。

  童磨的瞳孔,在她點頭的瞬間,猛地收縮!他死死盯著她的唇形,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冰涼的指尖幾乎要嵌進她失血後變得異常柔軟的皮膚里。

  然後,他聽到了。

  那個無聲的、幾乎被血腥氣淹沒的口型。

  「……願……意……」

  願意?

  願意什麼?願意留在這永恆的冰冷里?願意接受他這扭曲的占有和尖銳的質問?願意……和他一起,墜入那沒有盡頭的「極樂」?

  或許連她自己,在這生死邊緣,也無法釐清這願意背後的全部含義。

  但這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卻清晰無比的回應,卻像一道劈開凍土的驚雷,又像一桶滾燙的岩漿,猛地澆灌在童磨那顆被冰封、卻在內部瘋狂灼燒的心臟上。

  他眼中所有翻騰的尖銳、冰冷的憤怒、失控的恐慌、以及那些扭曲的痛楚……在這一剎那,驟然凝固。

  隨即,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撞擊的冰面,轟然炸裂,碎片四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幽暗、更勢不可擋的狂潮。是混合了極致占有欲得逞後的扭曲滿足,是失而復得般劇烈戰慄後的虛脫與狂喜,以及一種更加偏執、更加不容置疑的……決絕。

  捏著她下巴的手,力道驟然鬆懈,從冰冷的掌控,轉變為一種近乎顫抖的、小心翼翼的捧扶。

  他俯下身,橡白色的長髮如同傾瀉的冰瀑,將她蒼白的面容完全籠罩在他投下的陰影和冰冷的氣息之中。

  「……很好。」

  他的聲音只剩下一種近乎夢囈般的低沉,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斬釘截鐵的決絕。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神無月。」 他的唇,近乎虔誠地,印在她光潔卻冰冷刺骨的額頭上。那是一個冰涼的烙印,一個不容反悔的咒誓。

  「從今往後,」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皮膚傳來,冰冷,平穩,卻蘊含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力量,「你的生,你的死,你的永恆……只與我有關。」

  「再也沒有令人作嘔的分離,沒有這些醜陋脆弱的傷害,沒有那些……轉眼就會消失的、可笑的溫暖。」

  他稍稍退開些許,七彩的眼眸深深望進她逐漸渙散、卻倒映著他面容的瞳孔深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只有我。」

  「和我為你準備的……這獨一無二的、永恆的極樂。」

  冰冷的血珠滲入乾裂的唇縫,順著咽喉滑落,帶來一股燒灼般的寒意。

  下一秒,這股寒意化作狂暴的熔流,在神無月瀕臨崩潰的軀殼裡轟然炸開!

  「!」

  意識被拋入無邊的冰與火煉獄——骨骼在碎裂與重組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血肉被撕扯又瘋狂彌合,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抗拒又被迫擁抱全新的、非人的法則。

  極致的痛苦淹沒了她,連之前的傷痛都顯得微不足道。

  她的身體表面,血管猙獰凸起,青黑與暗紅交織,皮膚下仿佛有活物在奔竄,癒合的傷口處新肉蠕動著,速度驚人,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非自然的生命力。

  童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專注而冰冷的光芒。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無形的、更為精純寒冷的鬼力如冰霧般籠罩而下,並非阻止轉化,而是引導、壓制那過於狂暴的改造過程,確保不會在她新生中徹底崩壞。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寂靜的守護中流逝。

  神無月身體的劇烈痙攣漸漸平息,猙獰的血管紋路隱沒下去。傷口徹底癒合,皮膚恢復了光滑,卻是一種失去了人類血色與溫度的、如同上等冷玉般的蒼白。

  她躺在那裡,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微弱,幾乎無法察覺,胸膛的起伏漫長得如同冬眠。

  但她沒有醒來。冰霜般的長睫覆蓋著眼瞼,面容安寧得近乎詭異,仿佛沉浸在永無止境的寒冰夢境之中。只有那緩慢卻堅韌存在著的、屬於鬼的冰冷生命力,證明轉化已然完成。

  童磨指尖輕撫過她冰涼光滑的臉頰,一抹真實的、純粹愉悅的笑意在他唇邊緩緩漾開,與之前偽裝的悲憫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最濃郁的陰影,無聲地扭曲、拉伸。一道高大威嚴、散發著沉重壓迫感的身影,如同從亘古的黑暗中浮現。

  六隻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次亮起,目光精準地落在榻上那具沉睡的軀體上。

  不僅僅是軀體,更是那即便在沉睡中也無法掩蓋的、與冰冷鬼力奇妙共存的獨特韻律。

  童磨沒有回頭,唇角的笑意卻真切了幾分,聲音輕快:「哎呀,連月光都追著您來了嗎,黑死牟閣下?是感知到了……熟悉的雪的氣息嗎?」

  「……」

  黑死牟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六隻金眸死死鎖定神無月,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剖開她的靈魂。

  良久,低沉威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確認事實的、壓抑的震動:「……雪之呼吸。而且……是如此精純的型。」

  他向前一步,那沉重的存在感幾乎讓房間的寒意都為之停滯。「我確實……沒想到。」

  黑死牟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複雜情緒,「澗上家族最後的血脈,那個在月光下顫抖、連刀都握不穩的七歲幼童……竟然在那種年紀就掌握了雪的真諦。更沒想到,失憶八年,忘卻一切,這份呼吸法的本能……卻早已刻入骨髓,連你將她轉化為鬼,都無法徹底磨滅。」

  童磨終於轉過身,七彩眼眸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其有趣的故事。

  「哦呀?原來還有這樣一層淵源?我一直覺得她的呼吸法很美,很特別,沒想到……是來自您的月啊。」他語氣輕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麼,黑死牟閣下此刻前來,是又擔心這朵由您親手修剪過的、卻又意外頑強存活下來的雪花,會帶來什麼變數嗎?」

  黑死牟的目光終於從神無月身上移開,投向童磨。那六隻金眸中沉澱著千年的冰霜與寂靜。

  「擔心?」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冷,「不。我親手斷絕了那個家族的未來,抹去了所有痕跡。復仇的種子,早已隨同那片廢墟一同埋葬在八年前的雪夜裡。」

  他的視線再次掃過沉睡的神無月,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幾近冷酷的剖析:

  「失憶,意味著連仇恨為何物都已忘卻。呼吸法的留存,不過是身體記住招式,如同飛鳥記得如何振翅,卻已不記得為何要飛向南方。她如今只是一張……空白的紙。

  「一張……被我重新書寫了永恆篇章的紙,對嗎?」童磨接過話頭,笑容燦爛,語氣中充滿了占有者的滿足,

  「而且,您看,這張紙多麼潔淨。她對那些血肉毫無興趣,只保留了最純粹的、與冰雪同源的呼吸本能。這難道不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傳承嗎?從您的月,到她的雪,再到我的永恆。」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仿佛有短暫卻又深刻的風雪在呼嘯。「你確實……做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永恆。」他最終承認,聲音低沉,「保留呼吸法本質的鬼……除了我之外,她是第二個。但雪終究是月的衍變,是弱化與分化的支流。」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童磨毫不在意地歪了歪頭,「對我來說,這獨一無二的潔淨與特別,才是最珍貴的。她是我的藝術品,黑死牟閣下。」

  他走向榻邊,指尖拂過神無月冰冷的臉頰,「她的過去屬於您親手終結的廢墟,她的現在和未來……只屬於我,和這份永恆的冰封。這不正是最完美的狀態嗎?沒有任何多餘的雜質,只有純粹的存在。」

  黑死牟的六隻金眸深深地看著童磨,又看了看對一切渾然不覺、只是沉睡著呼吸著的神無月。

  他仿佛透過這幅景象,看到了宿命的某種詭異循環,以及童磨那扭曲卻異常堅定的執著所帶來的、難以預料的結果。

  「駕馭源自月的呼吸之鬼……」黑死牟低聲說道,這句話更像是對某種既定事實的陳述,而非警告,「其道路的盡頭是什麼,無人知曉。你既選擇將這份意外納入你的永恆……」

  他沒有再說下去,身影開始緩緩退入陰影,聲音也隨之飄渺:「……那就守住你的永恆吧,童磨。」

  話音落下,身影已徹底融入黑暗,連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一同消失。

  童磨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七彩眼眸中只剩下幽深的思索,以及一絲更加濃厚的、扭曲的情感。

  他低頭,凝視著神無月沉睡的面容,指尖輕柔地描繪著她眉眼的輪廓。

  「聽到了嗎,神無月?」他低聲呢喃,「你的雪……竟然有著這樣不凡的來歷呢。來自那位大人的月啊……多麼奇妙的聯繫。」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語,如同最親密的分享秘密:「不過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記得。八年前的廢墟,就讓它永遠被掩埋吧。你的現在和未來,只有這片永恆的極樂,只有我……」

  窗外,萬籟俱寂,唯有永恆的黑暗與寒冷,包裹著這個交織著遺忘、扭曲的情感的房間。

  「睡吧,神無月,」他低聲呢喃,如同吟唱搖籃曲,「等你醒來……我們的永恆,才真正開始。」

  窗外,灰敗的雪光依舊。